曾经握猎枪、持弩箭、拿砍刀的手，如今稳稳地端起了记录生态之美的“长枪”；从猎枪到相机，从砍树到护林，从“靠山吃山”到“靠山护山”……4月17日，由中缅边境线上的10名抵边村寨农民举办的、在中国史无前例的《中国边境农民生态安全摄影展》，在德宏州美术馆开展。

参展的10名农民，过去以种地、打工为生，有的还当过猎人。如今，他们的足迹穿梭在24.7公里的边境线上，450余种鸟类在他们的镜头下灵动起舞，从“农民鸟导”1.0时代，迈入“农民生态摄影师”2.0时代。

他们是中缅边境绿色家园的守护者，用一场生态安全摄影展，讲述着在祖国西南边陲，普通抵边农民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绿水青山、践行“两山”理念、筑牢祖国西南生态安全屏障的故事。

一面风化的村规牌

清晨7点的石梯村薄雾如纱，鸟鸣空灵。木何门发动新买的坦克300越野车，直奔山下迎接从上海来的8人观鸟团。

“刚开始买越野车，有人觉得我疯了！”这位石梯村村民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笑着说。3年前，他只有一辆老旧的面包车，雨季抛锚是常事。如今换了越野车，加之对鸟类习性了如指掌，即便客人想“夜观”，他也能从容应对。

然而，这辆越野车驶向的，是一条曾经布满荆棘的转型之路。

石梯村、大谷地村，地处中缅边境，是景颇族、傈僳族聚居的“直过民族”村寨，边境线长24.7公里，森林覆盖率超90%，这里被誉为“中国犀鸟谷”，栖息着450余种鸟类，是国内唯一同时有3种犀鸟稳定繁殖的区域。但10多年前，这里却是另一番景象——生态透支与贫困交织，贫困发生率一度超过50%。

“以前靠山吃山，砍树换钱、打猎换粮是常态。”村民李都回忆：“小时候跟着大人打鸟是常事，那时觉得鸟就是菜，树就是柴。”

转机始于2015年。村党支部组建“三语宣传队”，在火塘边、田埂上反复宣讲“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村规民约牌立在显眼处，明确规定“禁止猎杀、捕捉野生动物，禁止采伐天然林”。

双角犀鸟（徐金海 摄）

村党支部书记排忠华率先种植澳洲坚果80亩，年均增收超2万元，用实实在在的收益告诉村民：不砍树、不打猎，也能过上好日子。政府邀请盈江县观鸟协会进村开设“鸟导”培训班，杜银磊成长为资深“鸟导”，带着村民听音辨形、识鸟观鸟。

“如今，那面村规民约牌都已经风化了，但内容早已经深深刻进了村民的心里。”排忠华说。

“鸟塘”边成长起来的“生态哨兵”

随着“观鸟旅游”的走热，石梯村和大谷地村迎来了高光时刻。每年2月至5月，正值双角犀鸟等珍稀鸟类筑巢，全国各地乃至美国、法国、印度等国家的游客纷至沓来。徐金海播放了一段今年2月拍的视频——一个“鸟塘”里四五十位游客端着相机，一天的收入就超过了1万元。

大金背啄木鸟（木何门 摄）

然而，人流量大了，也混杂了不法分子。他们打着观鸟的旗号，企图利用“鸟导”熟悉地形的优势，盗采珍稀动植物。

“现在不用谁来管，我们自己就知道，山林是我们的家园，鸟类是我们的朋友，保护它们，就是保护我们的好日子。”排麻都说。去年7月，他在带团时发现两名外来人员夜间在雨林里鬼鬼祟祟，当即上前制止并上报，最终警方抓获了两名非法盗捕两栖爬行动物的犯罪分子。

黑顶蟆口鸱（李麻约 摄）

“有一次我带的团里有一个小伙子，不好好看鸟，却总是在搜集植物种子。”蔡小斌发现不对劲，迅速上报。随着鸟类知识的积累，这些农民摄影师练就了辨别违法行为的“火眼金睛”。一旦发现有人窥探边境设施、私挖盗采或非法捕猎，他们会第一时间预警。

猛隼（排麻都 摄）

如今，石梯村、大谷地村的村民们早已把“保护生态、守护家园”刻进了骨子里。他们自觉遵守规定，主动巡护山林，监督身边人。

“以前是村规民约要求我们不能砍树、不能打鸟；现在就算没有村规民约，我们也会主动去保护。因为我们知道，生态好，我们的日子才能好。”李麻约说。

大山里走出的农民摄影师

观鸟旅游火了，但新的遗憾悄然萌生——石梯村、大谷地村的村民与摄影结缘，始于一次次朴素的分享。起初经营“鸟塘”时，面对游客对林间精灵的追问，村民们只能用手机拍摄后询问专家，却因像素有限，常收到“看不太清楚”的回复。这份遗憾，悄悄埋下了想拥有专业相机的种子。

鹳嘴翡翠（徐麻干 摄）

专业相机动辄上万元的价格，对刚脱贫的村民而言就是天文数字。徐麻干曾无数次在网上浏览心仪的相机，又因价格默默关掉页面。为圆相机梦，他们沉下心学习鸟类知识，精准定位珍稀鸟类；主动优化服务，为游客提供接送、准备装备等服务，用真诚打动访客。随着收入积累，他们没有先改善生活，而是第一时间买下心心念念的相机，凑不够钱的就收购二手设备，将之视若珍宝。

花冠皱盔犀鸟（菜三 摄）

没有专业技巧的他们，起初拍的照片角度歪斜、画面模糊，却从不气馁。他们趁着接待间隙，向全国各地的摄影师请教，观察专业人士如何调整角度、设置参数。渐渐地，他们从只会按快门，到学会捕捉鸟类灵动瞬间，利用光影凸显雨林静谧，用镜头讲述边境生态故事。

照片越拍越多，他们又萌生分享想法，在游客指导下注册自媒体账号，笨拙地学习剪辑、编辑文案，把鸟类照片、雨林美景和护林日常发布出去。没有华丽的文案，只有真实的画面与朴实的语言，却意外收获大量关注，网友私信询问观鸟预约，形成“拍摄引流—增收提质—提升拍摄”的良性循环。

灰孔雀雉（蔡小斌 摄）

遗憾的是，因为没有电脑，这些农民摄影师的照片只能存在存储卡里，内存满了只能忍痛删除旧照，其中不乏一些难得一见的精彩画面。李麻约是石梯村最早有相机的人，他从朋友那收了台相机跟着拍鸟，直到这次摄影展，大家才惊叹于他相机里藏着许多的“好东西”，其中一张罕见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冠斑犀鸟夫妻齐心筑巢的照片让人赞叹不已。

德宏州美术馆里，10名抵边农民的生态安全摄影展正在展出，那些曾经因存储卡空间不足而险些被删除的照片，如今被放大打印，挂在墙上——冠斑犀鸟夫妻育儿的温情瞬间，双角犀鸟掠过林冠的矫健身姿被一一定格。

李都站在自己的作品前，手指轻轻抚过相纸上那只冠斑犀鸟。10年前，这双手握的是弩箭，瞄准的是林间飞羽；如今，端的是“长枪”，守护的是同一片绿水青山。

那些珍贵的画面正安静地挂在墙上，被灯光照亮，被目光注视，被时间铭记……

他的背影与墙上的犀鸟影像短暂重叠，仿佛一个隐喻：曾经瞄准飞鸟的人，如今成了守护飞鸟的人；曾经索取山林的人，如今成了山林的一部分。

短评：中缅边境线上的“两山”实践样本

当10位抵边农民的摄影作品被悬挂在德宏州美术馆的那一刻，一场静默而深刻的文明叙事正在发生。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乡土艺术展，而是中国历史上首次由抵边农民主办的生态安全摄影展——那些曾经握持猎枪、弩箭与砍刀的手，如今稳稳端起了记录生态之美的“长枪”。

《傍晚的石梯村》朱边勇 摄

从“靠山吃山”到“靠山护山”，从生态索取者到戍边守护者，这十位抵边农民用镜头完成了一次惊心动魄的身份跃迁，为我们提供了观察乡村振兴与生态文明建设的独特棱镜。

摄影展最深刻的隐喻，莫过于“枪”的语义转换。10年前，李都的手指扣动的是猎杀野生动物的扳机；10年后，同样的手指按下的却是捕捉生命瞬间的快门。这并非简单的工具替换，而是文明逻辑的根本性反转。在24.7公里的中缅边境线上，450余种鸟类不再是餐桌上的“菜”，而是镜头里的“灵”；森林不再是换取碎银的“柴”，而是孕育生计的“根”。当村规民约牌在风雨中风化，环保的禁令却内化为村民的精神基因——这种从外部规训到内生自觉的转化，正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最生动的样本。

凤头雨燕（徐金海 摄）

更深层的变革在于抵边农民主体性的觉醒。这些曾经的猎人如今成为了“生态哨兵”，他们不仅用镜头记录冠斑犀鸟筑巢的温情瞬间，更以敏锐的山林直觉构筑起祖国西南生态安全屏障的防线。当外来者以观鸟为幌子行盗采之实时，是蔡小斌识破了搜集植物种子的异常；当非法分子企图穿越边境线时，是排麻都的“火眼金睛”第一时间预警。在这里，生态守护与国土戍守奇妙地重叠了——保护鸟类就是保护家园，爱护山林就是捍卫疆土。农民们用镜头语言重新定义了抵边的含义：不仅是地理上的毗邻，更是责任上的坚守；不仅是空间上的前沿，更是生态上的屏障。

这场摄影展还打破了关于艺术生产者的精英想象。当徐麻干忍痛删除存储卡里的旧照，当他们在游客指导下笨拙地学习剪辑与文案，一种来自边缘的视角正在介入主流生态叙事的中心。没有专业技巧的他们，却拍出了最动人的雨林光影；没有华丽辞藻的文案，却传递着最质朴的生命共情。这些照片的价值不在于构图的完美，而在于其背后世界观转换的诚实——那种从掠夺者转变为守护者的谦卑视角，那种将自身视为“山林的一部分”而非“山林的主宰”的存在论觉醒。网友通过私信预约观鸟的背后，是一个被技术赋权的边境村寨与世界建立的崭新连接。

《深山里的石梯村》朱边勇 摄

从“农民鸟导”1.0时代到“农民生态摄影师”2.0时代，石梯村、大谷地村抵边农民的转型之路揭示了中国乡村发展的深层逻辑：真正的乡村振兴不仅是收入的增加，更是发展伦理的重塑；真正的生态文明不仅是环境的修复，更是人心的教化。

风化的村规牌终会倒下，但内化于心的生态信仰将永续传承。在这个意义上，这场史无前例的摄影展不仅展示了鸟类之美，更展示了中国边境线上最动人的风景——那些正在觉醒的、守护的、与世界对话的平凡灵魂。（德宏融媒记者 张仁韬 崔 雯 朱边勇 尹以祜）

一审：张智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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