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庄时利和

对于医务人员来说，最痛苦的事情之一莫过于：自己已经在临床一线精疲力尽支撑了几个月甚至一年时间，而患者却一天比一天多。

这样令人无力的事实正在巴西上演。

巴西的情况有多糟糕？

自从新冠大流行以来，巴西已经有超过 28 万人死于新冠肺炎，死亡人数仅次于美国。

3 月 19 日，巴西单日新增病例 90570 例，创下了疫情以来的新高。据路透社最新的统计，现在全球每 6 例新发病例中就有 1 例出现在巴西；每 5 例死于新冠的患者中就有 1 例出现在巴西。

丁香园丁香医生疫情地图

随着医疗系统崩溃，巴西新冠入院 & 死亡人数飙升

巴西目前的新冠病死率为 2.4%，和一些发达国家比确实不算高，但是大家要知道一点，巴西的人口中位年龄是 34 岁，相对于一众欧洲国家来说低不少（比如美国 38 岁、英国 41 岁，德国 47 岁），巴西的病死率着实不算低。

而随着医疗系统崩溃，巴西在未来数周的新冠死亡人数、以及那些得不到及时救治的其他疾病患者人数，很可能还会快速攀升。

重压之下，巴西的 ICU 首先崩溃。

从去年年底开始，巴西 ICU 饱和度不断上升，目前巴西 27 个州中有 25 个的 ICU 饱和度在 80％ 以上，其中 19 个超过 90％。

从去年 7 月到今年 3 月，巴西 ICU 床位逐步告急，趋近饱和

在巴西最南部的南里奥格兰德州（Rio Grande do Sul），这个数据已经达到 100%，这意味着，这个人口超过 900 万的州，一张 ICU 床位都没有了。

根据巴西媒体报道，目前巴西有的医院的急诊科只有 4 张床位，但是有 39 名重症患者正在排队；有的医院上午新增 10 张 ICU 床位，黄昏时就全满了；有的医院门口停着 10 辆救护车，车里都是小城镇转上来的病人，但是医院没有 ICU 床位，这些患者只能躺在救护车里。

和以往死者多为老年人不同，现在 20～30 岁年轻患者死亡的比例大了很多。

目前，整个巴西的住院人数和死亡人数都在快速上升，现在巴西医疗资源耗竭到什么程度？气管插管所需要的麻醉剂用光了，已经开始使用兽用的药物。

这些在 ICU 门外苦苦等待的重症患者，什么时候才能住进去？只能等前面的患者脱离重症，或者脱离尘世。

youtube 视频截图

群体免疫梦碎：新冠变异体引发的悲剧

巴西的防控形式变得如此严峻，其中一个原因跟新冠病毒的巴西变异体（P.1）有关。

P.1 是 B.1.1.28 谱系的一个分支，传播速度是原始毒株的 2.52 倍，相比之下英国变异体（B.1.1.7）仅提高 40～60％，并且 P.1 不仅传播速度快，它还携带和南非变异体相同的 E484K 突变。

相比于其他突变，E484 突变对新冠病毒 S 蛋白 RBD 改变更大。E484K 将原本带负电荷的氨基酸转换为带正电荷，就像磁铁反转一样，这可能会改变 S 蛋白与宿主细胞结合的形状。

这是一个具有免疫逃逸的突变，意味两个坏消息：一是自然免疫方面，以前感染过新冠病毒的人可能会再次感染；二是人工免疫方面，疫苗有效率会显著下降。

先说第一点，巴西第八大城市、亚马逊首府玛瑙斯（Manaus）于去年 3 月份发现首例新冠确诊患者，之后逐渐发展成了世界上疫情最严重的地区之一。

巴西的科研人员调查了玛瑙斯血清学抗体检测结果，发现截至去年 10 月，玛瑙斯有 76% 的居民已经新冠病毒感染过。

图源：Buss LF, et al. Science. 2021 Jan 15;371(6526):288-292.

然而，在这么高的新冠感染率下，玛瑙斯群体免疫梦碎。

时至今日，玛瑙斯仍然不断有新的感染者出现，玛瑙斯所在的亚马逊州，今年一月份平均每天都有超过 2000 例新增感染。（详情可回顾丁香园往期文章：群体免疫破灭：这座城市 76% 人口曾感染新冠，疫情却再次爆发）

第二点，疫苗方面同样不甚乐观。

与原始毒株相比，辉瑞疫苗和牛津的新冠疫苗针对 P.1 产生中和抗体水平降低了将近 3 倍。而在疫苗实战中，像 P.1 这样具有疫苗抵抗的变异体，确实加大了通过接种疫苗达到群体免疫的难度。

以强生新冠疫苗为例，根据 III 期临床试验结果，接种疫苗 28 天后有效率为 66.1%。其中美国是 72%，巴西是 68.1%，南非是 64.0%。强生疫苗在巴西的有效率低于美国。

以科兴疫苗为例，不同地区的数据差异更大。

科兴疫苗在土耳其的 III 期临床有效率 83.5%，但是在巴西只有 50.66%，如果延长两针间隔时间，有效率上升至 62.3%，但仍然显著低于土耳其的有效率。

由于这是两个不同的临床试验，背后有很多因素都会导致有效率出现差异，但巴西变异体 P.1 可能是其中的重要因素。

天灾人祸：谁将金砖国家带入深渊？

不过，新冠变异体只是导致巴西医疗系统崩溃的原因之一，单纯疫苗接种率不够高，也不足以让巴西的疫情变得如此严重。

举一个疫苗的例子，日本。

日本至今为止接种的新冠疫苗仍然非常少，但日本通过社会防控措施，新增病例相对于高峰期已经出现明显下降，情况比巴西好得多。

新冠疫苗接种情况，日本比巴西接种比例更低

（图源：Our World in Data）

再举一个变异体的例子，南非变异体。

同样是带有免疫逃脱的突变，诸多疫苗在南非遇到了非常大的困难，在英国有效率将近 90% 的 Novavax 疫苗，到了南非直接降至 48%，而牛津疫苗更是降到了近乎安慰剂的程度。但通过严格的社会防控措施，南非的每日新增病例已经相比于高峰期下降了 95%。

然而，巴西在疫情这场大考中，不仅拿到了最难的那张试卷，而且连会的题目都不愿意答，直接交了白卷。

中国虽然是最早面临疫情爆发的考验，彼时疫苗都没个影，但中国通过严格的社会防控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有效控制住了疫情蔓延；

美国此前在特朗普的带领下疫情防控做的非常糟糕，但作为超级大国医疗底子还在，并且如今已经开始全速推进疫苗接种；

像南非这样的发展中国家，虽然有南非变异体，但是人家好歹有多年与 HIV 抗争的经验，对变异体的监控做的非常到位。

而巴西什么都没有。

P.1、落后的基础医疗条件（尤其是原始森林等地）、人员混杂的平民窟、2 月份的狂欢节假期，当这些因素全部集中在一块时，再加上极其不科学的防疫政策，终究造成了巴西今日的医疗系统全面崩溃。

而说到政策，就不得不提到巴西的国家元首——总统博索纳罗——正是他将这座金砖国家带向深渊。

巴西现任总统博索纳罗

（youtube 视频截图）

自巴西疫情爆发以来，博索纳罗总统一直试图淡化新冠的危险，反对封锁，反对戴口罩，还在推特上说「不会购买中国疫苗」。

而总统对新冠的态度，会显著影响其支持者的日常行为，即使现在当地疫情如此严重，巴西街头不戴口罩的人仍然随处可见。

就在 3 月 17 日，博索纳罗更换了第四位巴西卫生部长马塞洛·奎洛加（Marcelo Queiroga），他将取代前任部长爱德华多·帕祖洛（Eduardo Pazuello）。

我们看看这三位前任是如何被炒鱿鱼的。

去年 4 月 16 日，时任卫生部长路易斯·曼德塔（Luiz Mandetta）倡导保持社交距离，由于他的抗疫意见与总统相左，被解雇了；

5 月 15 日，第二位卫生部长、上任仅 29 天的内尔松·泰希（Nelson Teich）因为不认为羟氯喹是有效的新冠治疗药物，也被总统鱿鱼了；

第三位卫生部长爱德华多·帕祖洛，压根没学过医——他是陆军将军，最大的特点就是服从指挥。帕祖洛坚决执行总统的政策，一上台就大范围分发羟氯喹。

这位将军卫生部长下台的原因之一是，他由于巴西疫苗严重短缺受到民众的严厉批评；原因之二是，巴西最高法院正在调查玛瑙斯的氧气短缺事件——帕祖洛和总统博索纳罗在今年 1 月 6 日就已经知道玛瑙斯地区的医院由于疫情严重出现氧气告急，但直到 1 月 12 日，他们才开始向玛瑙斯输送氧气罐。

这一疏忽，直接导致玛瑙斯的医疗系统崩溃。

而总统钦点的第四位部长奎洛加上任之时就宣布，将会坚定执行总统的政策，继续使用羟氯喹，并且不会实行大规模封锁。

圣保罗新冠疫情应急机构负责人、卫生部前执行秘书若昂·加巴多（João Gabbardo）就强烈抗议卫生部长的这一举措。

巴西国内，反对现行抗议政策的医学专家有很多，但是，他们并不是总统。

面对激增的死亡人数，博索纳罗对老百姓的表态是——停止抱怨！你们还要哭多久？（Chega de frescura, de mimimi. Vão ficar chorando até quando?）

巴西本地媒体报道

就像巴西前卫生部长 José Temporão 说的，问题不在于卫生部长，目前最大问题在于总统自己。

中国有句俗语，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今天巴西的医疗系统全线崩溃，既是天灾，更是人祸。（策划：gyouza）

题图来源：youtube 视频截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