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编按:
2021年我国全国净增人口是48万人,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最少的一年。
注:我国2000~2021年人口净增数据,引自丁香医生
与此现象同时发生在全社会及每个家庭里的,是日益严重的人口老龄化。随衰老而来的,是各种各样的疾病。衰老所带来的社会和家庭变化,绝非教科书般冰冷的语句介绍就可以概括的。而在小八的读者来信中(邮箱见文末),有这样一封来信引起了小编的注意。那些身处高龄的老年人,每天在经历着什么,他们与家庭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就由这位协和八的读者来介绍一下,九十岁的外婆作为高龄老年人会面临的风险以及身体状况是如何螺旋下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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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在我对面,坐在轮椅上,干瘪的嘴像反刍的老牛慢慢咀嚼。她对我说,瞧你饿瘦了,家里怕是没米了。我说,吃过了,别担心,家里有吃不完的粮呢。她边说骗不了我,边从身旁摸索出几百元钱递给我,让我去买吃的。多年来,在晚辈面前,老太用这种方式维护着尊严,也代表她对我们的关爱。
十分幼稚又莫名其妙的对话,外婆和家人每天都在进行,她甚至会在半夜惊醒,然后大嚷着有警察要来捉她。诸多滋味想必只有老人也同样患痴呆的家庭方能理解。
Source: Dreamstime
外婆中年罹患脑出血,在缺医少药的年代,奇迹般地恢复并没留下严重后遗症。可正如任何隐患只要时间足够长总能显现,她的病也不例外。中年时坏死的脑组织,年老带来的脑神经细胞减少、脑循环的变缓和几十年高血压致使的脑血管弹性下降,共同加速了老太认知障碍的进程。我起身推她到床上休息。肠道术后的恢复是一个漫长过程,营养吸收变差,加之缺乏有效的身体功能锻炼,她的肌肉萎缩,皮肤没了弹性,松散地包裹住骨骼,菲薄的臀肌已无力承受骨盆的长时间挤压,假使她坐的时间足够久,我完全可以预料到屁股下面将要产生的压疮。
实际上,她可以安稳地坐在家里,无法想象我和家人都经历了什么,母亲护理外婆做出的牺牲更是无法估量。假使我们对人到晚年可能面临的事情还一无所知,通过我外婆的晚年,也许会从一个侧面有所了解。
Source: The Conversation
和许多人的童年一样,我从小就住在外祖父母家。我的外公在七十多岁死于心脏骤停,去世前几天,他总是感到憋气、偶尔胸口隐隐作痛,也会在躺下休息时忽然坐起大口喘气,然后下地拉开窗子透气。可惜我直到很晚才知道这些都是心脏病的前兆:大口喘气是因为缺氧,缺氧是因为红细胞数量减少,红细胞减少是因为血流量的下降,流量下降最终是因为那条冠状动脉的狭窄。他在一个三伏天闷热的傍晚出门散步,炎热的天气加重了心脏负担,加之缺乏足够的氧气供给,最终心脏骤停,他倒在河边的小路上,再也没能起来。
像外婆这一代人,日子从来就不好过。饥荒时期,偏又赶上连年战火:白天,日本鬼子的飞机投下炸弹,落到地上,炸死了人,掀起如房屋般大小的地壳,站在坑边,眼看着地下水泉涌般哗哗地向外喷。对老太来说,大半生受过的苦难已使她生活得小心翼翼,接下来的日子没有理由不能将就过去。所以在我读高中,外婆查出子宫癌晚期时,即便巨大的肿块已经压得她子宫脱垂,她仍云淡风轻的说,这辈子啥都经历了,没怕过,你们不要怕,也不要哭,没什么大不了的。那时我还没有读医学院,只知道外婆怕是不久就要离开我们了。她的手术很成功,老太也确实带我们见证一回奇迹:术后因为首次化疗药物不耐受,倔强的老太便拒绝了任何治疗,直到现在已经健康生活了二十多年。
Source: The Conversation
外婆陪伴我升学、毕业,直到我工作多年,所以我也见证了她逐渐迈向衰老的过程。起初她因为膝痛(医学上叫做退行性关节病变),走路开始变得迟缓。下床时,需要原地站立好久才能行走。她喜欢传统蹲便,因为膝痛,只好改用坐便。随着时间推移,我开始听见她用脚拖着鞋走路的声音,后来她为了不打扰我,也可能是为了保持惯有的利落作风(她把这看作人老后最大的尊严),她偷偷光脚走路。
因为衰老,她的膀胱开始松弛、容量减少,尿失禁随之而来,即便她把尿湿的衣裤藏起来,可我还是偶尔发现她尿在去卫生间的路上。悲剧还是发生了。一次起夜,她没来得及开灯,结果重重摔了一跤,跌断了右侧大腿的股骨颈,因为是某种骨折方式的巧合,她当时并未失去活动能力,依旧坚持为我准备了早餐。第二天,她便被推进手术室,躲过了卧床老人易发生的严重下肢血栓和并发症,经历了静养、功能锻炼、复查,终于在摔伤三个月后,她又奔赴厨房为我做了爱吃的炖鱼,此时她已经快九十岁了。
Source: CNN
另一个微妙的变化是母亲察觉到的。她来北京探望我们,很快注意到外婆性格上的改变,她悄悄和我说老太好像哪里不对劲。或许是朝夕相处,我并未发现有什么异常。我和母亲开始回想,意识到她很可能是老年痴呆了。外婆以前很喜欢自己亲手做饭,不知从何时起,她变得不再热爱烹饪,甚至不再热爱生活,厨房疏于打理,开始偷吃我的零食,越来越像个孩子。她会无缘无故地和邻居哭诉琐事,担心年轻时遭受的悲剧重演,以前那个处处要强、带给我无比强大精神信念的老太不见了。
至此,我开始察觉到她衰老进程的加速。在这之后她又患了一次脑梗,只能勉强扶着助步器小心翼翼地行走,左摇右晃,像个小婴儿。整个人也变得沉默寡言起来,这种沉默更像淡漠,明显不是刻意的,我甚至察觉到我们之间的疏离,那根将她和家人牢牢拴在一块儿的看不见的亲密的丝线突然间崩断了。我亲爱的外婆,她似乎开始按照自然界交给她的剧本,按部就班地离我们越来越远了。大自然不但一点点夺去她对身体的支配权,也同时剥夺了她原本与家人的亲密关系。
Source: Unimelb
果不其然,她在一次腹疼两日后查出小肠梗阻,原因是老年性胃肠动力减弱、二十多年前子宫癌根治术留下的腹腔瘢痕,这导致粘连梗阻的发生。当时我们对保守治疗尚抱有一丝希望,但老太的身体状况却在迅速恶化。她开始无法平躺,只是半靠在床上休息,人也开始烦躁不安,呼吸急促起来,大口大口地从胸腔里咳出泡沫似的痰。监护仪在床头报警,我看见她的心率逐渐升高,像汽车的转速表,飞快地越过限速值。肠道梗阻增高了腹腔压力,毒素的吸收,居高不下的血压,使她原本脆弱的心脏不堪一击,已经无法再进行强有力地收缩,她的心脏开始衰竭,我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她随即被转入重症监护室,外婆好像把这次视为大限已至,大哭起来,我握着她的手,心如刀绞,眼泪止不住地滴在我下垂的眼镜片上,又从上面汇聚成流,啪嗒啪嗒地落在她年迈的手心。护士示意我早些离开,自动门渐渐关上,我看见她望着我的泪脸缓缓变成一条窄缝,最后消失不见。我只是站着,像是深处林中,周围尽是厚厚的迷雾,大脑僵在那里,想象着护士们如何手忙脚乱,监护仪的报警灯不停地闪烁,这一切,都像无声的黑白电影般鬼魅地进行着。
我几乎可以透过那扇大门,透视外婆那颗疲软无力的心脏正在压榨动力,肺部压力增高,她开始缺氧,缺氧又反过来加重心脏负荷,我猜想这会儿她在吸氧,不知道她舒服些了没有。她的肾脏想必只感受到了血流的减少,开始帮倒忙,不但没能主动排除多余的水份,反而转向囤水,我又猜想,护士可能已经给她注射了利尿剂。
我在潜意识里用行医多年的不成熟经验胡乱分析着,相信很多同行也有这个习惯,在那静止的几秒钟里,我的确感受到了时间的漫长。我的师兄劝我尽快做决定,再犹豫怕是会失去手术机会了。我和父母商量了一下,决定孤注一掷。做手术意味着要承担术中心脏并发症带来的高死亡率,另外还有术后无法预料的种种未知。但要放弃手术,原发疾病持续存在,任何其他治疗方案都将指向心脏衰竭加重,最后她将因为缺氧窒息痛苦地死去——被自己的肺淹死,只是因为那不多的液体聚满了双肺。
Source: The Conversation
外婆再一次从手术室出来,目前看起来一切顺利,她戴着呼吸机被送往术后重症监护病房,医学教育的基本素养提醒我,老年人术后如同飞机着陆,是全程最重要的危险期。
在这里我想提醒诸位,尤其是非医疗行业的大家:对于老年人患病,我们不能仅仅只关注具体疾病的治疗,年老意味着身体素质的滑坡,我们见到的健硕老人,也许只是处于身体崩溃的边缘,各个器官功能急剧下降,而器官的代偿能力又是我们能否经得住异常状况考验的重要指标,住进重症室的老人,往往意味着生与死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随时有发生意外情况的可能。实际上,留给医务人员可以发挥的空间十分有限。当一个老人开始出现器官衰竭,在死亡线上苦苦挣扎时,必须承认,医学常会束手无策,无助与迷茫混杂,一边眼睁睁看着疾病抢占上风,另一边为治疗的局限叹息。
如开篇大家看到的,外婆早已出院,回归到家庭生活,但某种程度上她已成为我们家的「负担」。术后外婆老年痴呆加重,他人眼中儿孙围膝而坐的天伦之乐,外婆恐怕也难以感知。关于我们在是否手术这件事上如何做出的决断,恕我无法展开庞杂的讨论,我知道的是,在性命攸关的十字路口,选择会因各自出发点不同而指向截然不同的方向。比如在外婆住院期间,与她情况相似的病人,家人同样选择了手术,却因为术后诸多难以预料的并发症,最终没能熬过来。对我们家而言,外婆虽如愿以偿地脱险,可术后经历的千辛万苦已然无法言表,加之接踵而至母亲日夜颠倒的护理,使这段经历成为了心中永远的痛。
我们常在累得一团糟时反问,当初的选择真的对吗?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还有件事至今仍令我无法释怀,那便是在重症监护室,外婆术后拔掉气管插管时,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想、死。
作者:司琪 北京积水潭医院 麻醉科
编辑:左钳阑尾 大论是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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