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网易新闻网易号【全景故事】栏目独家约稿，未经授权，禁止转载。

作者：西先生

1

我是学西医专业的，中专学历，2000年在湖北荆门一所卫校毕业。一个广东人，当时家人为什么要把我送到那么远的地方读书，我现在还没想通。现在那所学校已经改成职业学院了。

在我的一生当中，从未想过自己会去卖中药材，这主要是因为自己学了几年的西医，对中医变得有些排斥起来，西医讲究可观可见，什么病变，什么病毒，看得一清二楚，一目了然；而中医的望闻问切、五行阴阳、上火热气，这些东西显微镜下可以看得到？换句话说，随你怎么说都可以了。

那个时候，我是自认这辈子都不可能会和中医，中药材扯上关系。但是后来的进展说明我还是太天真了。我不但成了一名中药材店铺的店员，而且还负责售卖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中药材。

我卖的，就是紫河车，俗称人体胎盘。

做生意总是昼伏夜出，头发都掉没了

2

说起这东西，我还有一段过往。中专时我暗恋一位老乡女同学，苦相思了两年多，一直不敢表白。在医院实习的时候，我得知自己竟然和她在同一家医院实习，不禁感到欣喜若狂。

后来，听其他实习生讲，她去妇科实习的时候，吃了在科室分娩的孕妇的胎盘。听到自己中意的女神偷偷地吃人体器官，我当即感觉一股冷水从头淋下。自那之后，我对那位女神就失去了感觉了，与其说没感觉，还不如说厌恶。

那个时候，我就是这样的人。厌恶世间一切偏差的东西，敬而远之，烟酒不沾也是这个原因。所以，我现在在售卖紫河车的时候，有时会总会想起这段过往，总会感到唏嘘不已：曾经三观如此纯正，到了现在，被生活折磨成了不成人样。

紫河车，也叫人体胎盘，说不好听一点，就是医疗垃圾。我在卖的时候，都很奇怪怎么会有人愿意吃这东西，难道没了它，病就治不好了？

我对面XX药材行的女销售员，也曾经吃过紫河车粉。听她说，那些颗粒粉，闻起来都有股血腥味，喝完之后，某些残留在牙齿舌下，恶心得从天灵盖到脚趾头都发麻。更恐怖的是，它会粘住牙齿缝什么的，无奈之下，她只能用手抠下来。她喝完后，刚好男朋友来找她，结果一见面，男朋友就捂住嘴巴鼻子，问她怎么一股腥味。

最令她受打击的是，吃完根本就没有效果，月经照样不调。

3

国家禁止新鲜人体胎盘交易。但是，至少在我这边的中药市场，紫河车是允许售卖的。

我们这个市场，连接永城、邳州、亳州，恐怕是国内最大的人体胎盘“黑市”。因为它是传统药材，又是国家禁止的，所以目前市场需求量很大。胎盘贩子暗地里很活跃，他们用各种手段收购人体胎盘，然后加工成紫河车。我工作的药行是药材批发商，目前是固定在一家永州的胎盘加工商进货，供货方是一对夫妻小老板。

他们一来送货，我总会向他们打听一些胎盘交易的内幕。人性就是这样，越是见不得光的东西，越是感兴趣。

邳州黑市上品紫河车

紫河车有重货和净货之分。重货就是添加色素、淀粉,甚至食用胶、人工胶等物质，加大货品的重量和个头，说白了就是半真半假的假货；净货就是未添加任何东西的纯紫河车。

老板跟我说，他从2000年就开始做这个生意了，目前一个月可以拿到八千多个胎盘，可以加工成一顿左右的紫河车。如果胎盘是新鲜完整的，没有被消毒水泡过，一个的收购价大概在78元左右。

他主要在永城、邳州这些地方进行收购，医院、医疗废物处理厂，或者殡仪馆，都是拿货渠道。远一点的，像广东那边也会收，不过都是经过中间商拿的。现在那边现在抓得严，不好拿货了。

我继续和他聊天，打听一些胎盘“黑市”秘密。他跟我说，2019年那时候他的生意最好，每天都很多订单，他一个月要处理几十万的胎盘，忙都忙不过来。

人体胎盘交易这行，属邳州的加工历史最悠久，毕竟都是传统药材了。九十年代初，他在邳州一位很有名的加工商家做学徒，后来就自己单干了。

“现在，他已经退休了。钱赚够了，把自己的儿子送到国外读书。以后，我的小孩也要向他那样子，做一个高材生，不要向他老爸那样，天天和这些人体垃圾打交道。”他半带羡慕、半感慨地说道。

“不过，你也不要小看它了，行行都有它的门道，你摸不到，就吃不到这口饭。”他说着拿起一块“净货”，又说道，“这东西，加工起来也不容易，起码要走七道工序，首先要剥袋子，然后挑选好的，挑完后泡水两三个小时，再拿去煮，去血泡，去完血沫再盘脐带，去掉多余组织，最后就是烘烤。也不是每家都和我一样，很多加工商三四道程序就搞定了，反正怎么弄都会有人买的。”

“你不消毒吗？万一你进货的胎盘有乙肝病毒、艾滋病病毒怎么办？别人吃进去不就被感染了？”我问道。

“这个保证不了，既然买了这东西，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老板应答得很干脆。

“目前有遇过吗？就是吃了有病毒的胎盘传染上的？”

“我是没遇过，不过，有他们也不会说的。”老板说。

“那倒是，说出去给人笑死。”我点头说道，“以后要是国家动真格了，法律全面禁止，你到时候要怎么办？”我问道。

“大不了去东南亚那一带继续卖，总会有一些国家是合法的。”他乐观地答道，“我没退路，儿子现在还在读高中，听他说还要考研究生，现在收手，学费要从哪里来？”

平时找他听到黑市秘史，大抵都是这类的聊天对话。一些话题，比如从哪里进货这种，他一开四都讳莫如深，后来跟他混熟了才无所不谈。

我后来了解到，他在2003年、2004年的时候，还曾向一些中药饮片公司供货。供给这些药厂就严格得多了，药厂会派出专门的质检人员进行质检，像水分、二氧化硫和病毒检测都要符合规定。

但是，2015年的时候，胎盘市场出了件大事——在当年的《中国药典》中，紫河车被除名了。这意味着国内的药品企业如果再生产紫河车相关的药品的话，可能面临涉嫌违法的风险，不但产品会被没收，相关负责人还会面临刑事起诉。也就是在这一年，一直和他合作的那些中药饮片公司停止了进货，令他失去了一大收入来源。企业对这类风险向来很敏感。后来他也陆陆续续地联系了一些小药品公司，他们全部都表示不会再使用人体胎盘，其中一家还在电话中明确告诉他：他们以后都会采用动物胎盘做药材，人体胎盘是不会再进货了。

不过，紫河车始终是传统的中药材，有着庞大的需求市场，药典这一除名，“黑市”就火了。因为人体胎盘交易现在是违法，很多人选择退出，无形中竞争对手就变少了，结果，老板的生意反而比以前更加火爆。也因为这样，我们药行的紫河车的售价起码涨了三分之一，净货的价格翻了一番。

4

我后来还专门去了解了一下国家法规。

原来，早在2005年3月的时候，国家就出过相关的规定，《卫生部关于产妇分娩后胎盘处理问题的批复》中明文规定禁止人体胎盘交易。胎盘由产妇自身处理，如果产妇自愿交给医院和其他医疗机构处理的，按照有关医疗垃圾处理的规定进行处理。任何单位和个人都不得私自交易人体胎盘。

但是，问题是即使你买卖胎盘被抓了，也只会按照违反《医疗废物管理条例》进行处罚，记住了，这还不是违法。因为卫生部这个规定不具有法律性。

为了方便大家了解，我附上了该处罚条款：《医疗废物管理条例》第五十三条第一款规定，转让、买卖医疗废物，邮寄或者通过铁路、航空运输医疗废物，或者违反本条例规定通过水路运输医疗废物的，由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环境保护行政主管部门责令转让、买卖双方、邮寄人、托运人立即停止违法行为，给予警告，没收违法所得；违法所得5000元以上的，并处违法所得2倍以上5倍以下的罚款；没有违法所得或者违法所得不足5000元的，并处5000元以上2万元以下的罚款。

不过，按我看来，原卫计委关于《人体捐献器官获取与分配管理规定》才具有真正的震慑力：医务人员违反本规定的，视情节轻重，依照《刑法》《执业医师法》《人体器官移植条例》等法律法规，由县级以上卫生健康行政部门依法给予处分、暂停执业活动、直至吊销医师执业证书的处罚。涉嫌犯罪的，移交司法机关追究刑事责任。

没有真正的法律来规范，结果就导致了现在社会上存在着“全面禁止”和“允许捐献使用”等不同看法。而且，这种截然相反的看法连官方都存在着“争议”。

湖南省健康卫生委曾在去年的一次相关质询答复中表示：如果孕妇自愿捐赠，且经过检验合格的，而且受赠的对象是正规药品生产企业的，这种使用胎盘的方式是允许的。

5

紫河车就在这种环境下被“黑市”售卖着，在我卖紫河车的日子里，也遇到了各色各样的买主。

2000年前后，安徽西北部某最大药材市场抢购紫河车的人潮

某男，五十多岁。本地企业老板。他都是直接上门购买，指明就是要新鲜人体胎盘，听他说是买回去煲汤，或者用来包饺子煮汤。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想起了恐怖片《三更·饺子》，杨千嬅主演的那部。他一个月起码来好几次，感觉都吃上瘾了。听他说自己用来补身子（我猜测是壮阳什么的，不然，一个中年人补什么身子？）。他老婆也要吃，说是吃了之后感觉皮肤好很多，睡眠也香多了。

“吃起来好吃吗？”有一次我忍不住问道。

“煲汤嘛，看起来像猪肝，要起来倒是蛮鲜嫩的，有点脆，用书上的话来讲，就是人间美味。”

后来，他还跟我说起他侄女替他洗买回去的胎盘的事情，“吐到不行，她受不了人血这个气味。”

他买人体新鲜胎盘很舍得花钱，一个七八百都能接受，不过有个要求：购买的胎盘都要附带检验报告单。有这份报告单，他再多出个一百块也愿意。

这一天，我看着他付款后拎着包离去的身影，心想，祝你这个王八蛋吃到艾滋病的胎盘，那个时候你才知道什么是“人间美味”。

我后来才知道的：经过炖、煎等烹饪手段煮过的新鲜人体胎盘，其实没有多少营养了，说什么睡眠好啊，其实都是心理作用。

某女，某药店老板。她进货的时候会进一些紫河车，指明要净货。听她说，她自己反对吃这个。后来我和她熟了，她才告诉我她对这东西有心理阴影：读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回家，因为月经总是不准时，她妈妈专门给她做了一碗面条汤，里面有褐色的肉，吃起来蛮怪的，不过当时没细想。吃了一个星期后，就回学校了。后来，她才知道那东西是胎盘。

“之后我妈妈再给我煮面条，我就直接夺门而出。”她说道。她偶尔也会要进新鲜胎盘，不过都是客户下单。

“为了做生意，没办法。”

某男，外地批发药材老板。一次在我们市场这里购买了四百多个人体胎盘，都是冷藏保存好的。结果他那次运气不太好，回去的路上被检查酒驾的交警查到，货被全部没收，还被加倍处罚。人没进监狱，但是货物没收加上罚款，几乎令他破产。我后来见他又来进货，开玩笑地问他，“怎么还敢来？不怕货财两空？”

“生意来，生意去，亏掉的，慢慢就赚回来就是了。”

本栏目长期接受热点事件当事人、人生经历、职业故事等主题故事投稿。一经采用，将获得丰厚稿酬。投稿发送至 wangyihaogushi@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