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黏稠的液体,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陆沉的脊背紧贴着冰冷坚硬的金属门板,身体不受控制地沿着门板滑落,最终瘫倒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撕扯着全身的伤口,喉咙里充斥着血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铁锈般的甜腥气息。
在这片令人绝望的黑暗中,记忆却异常清晰地浮现。母亲系着那条洗得发白、边缘已经起毛的碎花围裙,在狭小的厨房里忙碌着,锅里炖着他最爱吃的红烧肉,浓郁的香气仿佛至今仍在鼻尖萦绕;父亲坐在阳台那把吱呀作响的老旧藤椅上,戴着用了多年的老花镜,专注地看着当天的报纸,午后的阳光透过纱窗,温柔地洒在他花白的鬓角上。这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日常场景,此刻却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刺进他的心脏,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楚。
“爸,妈......“他无声地呼唤着,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与脸上的血污混合在一起,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老家那个宁静安逸的小县城,现在究竟怎么样了?那对总是唠叨个不停、却时时刻刻将他放在心上的父母,是否安然无恙?这个念头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右手掌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那是被粗糙的橡胶绑带在生死关头极限发力勒出的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可怕地外翻着;左臂被撞击的地方传来阵阵钝痛;胸口、手臂上布满了被女活尸尖锐指甲抓挠出的血痕,每一道都在火辣辣地灼烧着。在肾上腺素逐渐退去后,所有的伤口都在发出尖锐而持续的抗议。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黄色外卖制服,此刻混着血污和灰尘,冰冷地黏贴在皮肤上,让他不由自主地打起寒颤。
他一动也不敢动,拼命竖起耳朵,集中全部注意力捕捉着门外的任何一丝动静。身后那扇厚重的金属防火门,像一道脆弱的屏障,将他与外面那个已经沦为地狱的世界暂时隔绝开来。但这种隔绝并不彻底,更像是在沸腾的油锅上盖了一层薄薄的盖子。远处,那种如同海潮般起伏不定、却又连绵不绝的嘶吼声、尖叫声、零星的爆炸声和凄厉得仿佛永不停歇的城市警报声,依然顽强地穿透门缝和墙壁,如同恶毒的诅咒,持续不断地钻进他的耳膜,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他外面正在发生的残酷现实。更近一些,就在这条阴暗的巷子里,他能清晰地听到脚步声——那种拖沓、沉重、步伐凌乱、间或夹杂着衣物摩擦墙壁或地面产生的怪异声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时仿佛就停在门外徘徊,带着令人作呕的“嗬嗬”喘息声,然后又慢慢远去。每一次这样的临近,都让陆沉的心脏骤然缩紧,提到嗓子眼,呼吸为之停滞,全身肌肉僵硬如铁。他甚至能隐约听到某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湿滑的啃噬声,从巷子的某个角落断断续续地传来,伴随着低沉的、仿佛带着满足感的“嗬嗬”声,这声音像一把粗糙的锉刀,反复刮擦着他的胃壁和神经,让他阵阵恶心翻腾。
他成功了。至少在眼下这一刻,他成功地找到了一个暂时的、可以让他喘息的栖身之所。这个认知,如同黑暗中唯一的一丝微光,是支撑着他没有彻底崩溃的唯一支柱。
时间倒回到大约四十分钟前。当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和意志,将染血的橡胶绑带从那只不再动弹的女活尸脖子上松开,强忍着全身散架般的剧痛和虚脱到极点的感觉,从污秽不堪的地面上挣扎起来,跌跌撞撞冲进那条名为“荷花弄”的狭窄巷子时,他的大脑几乎是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求生欲望在驱动着他麻木的双腿——远离那条已经成为死亡走廊的主干道!找个地方躲起来!越隐蔽、越坚固越好!
巷子比他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更加阴暗、破败,处处透露着不祥的气息。两侧是斑驳脱落的墙面,爬满了潮湿黏滑的苔藓和年代久远、难以辨认成分的不明污渍。老旧的居民楼窗户大多紧闭,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有些窗户后面似乎有晃动的人影,但当他如同惊弓之鸟般警惕地望过去时,那影子又迅速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只留下一种被无数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死死盯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地面上堆放着各种杂物、散发着馊味的黑色垃圾袋、甚至还有倾倒的自行车和破碎的花盆,瓦砾碎片随处可见,显然,这片看似被城市遗忘的角落,也未能幸免于那场突如其来、毁灭性的混乱浪潮的波及。
他不敢在任何一处阴影下稍有停留,忍着全身各处伤口传来的尖锐疼痛,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巷子更深处跑去。每一步都牵扯着肌肉和伤口,带来新的、难以忍受的痛楚。身后,主干道方向的喧嚣、惨叫和撞击声并未减弱,反而似乎因为他的移动,吸引了更多活尸的注意,聚集到了巷口附近。他听到巷口方向传来了更多、更密集的、那种令他头皮发麻的脚步声和嘶吼,如同一个正在逐渐收紧的、死亡的包围圈。
必须立刻找到一个坚固的、有门可以牢牢关闭和闩上的地方!一个相对独立的、不容易被从多个方向同时攻击的角落!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充满了焦急与惶恐,快速而仔细地扫过巷子两侧每一个可能的藏身之处。居民楼的单元门大多老旧不堪,木质门框腐朽变形,甚至有些门户大开,里面黑黢黢的,如同张开的怪兽巨口,情况不明,危机四伏,他根本不敢轻易进入。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开始一点点淹没他的心脏,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边的绝望彻底吞噬,感觉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声几乎就在脑后响起时,他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了巷子尽头一个相对开阔的、类似于小型装卸区的死角落,那里依托着一面高大的、与其他建筑相连的后墙,建有一栋独立的、看起来像是旧仓库或者小型工厂配套用房的单层建筑。
建筑的外墙是粗糙的、未经粉刷的灰色水泥墙面,看起来颇为厚实坚固,给人一种笨重却可靠的感觉。最让他几乎停止呼吸、心跳骤停的是,那扇看起来就异常厚重、涂着斑驳剥落的绿色防锈漆的金属防火门,似乎是……虚掩着的!门与门框之间,借着远处微弱的天光,能看到一道明显的缝隙!门板上还有一些模糊的、似乎是快递公司或搬运工人留下的喷漆字迹、编号和箭头,但当时生死攸关,命悬一线,他根本无暇也无力去细看那究竟是什么内容,那些符号又代表着什么意义。
求生的本能如同最后爆发的火山,冲破了理智的束缚,驱使他用尽胸腔里最后一口力气,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般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他颤抖的、沾满血污的手触碰到冰冷粗糙的门把手,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拉!门,果然没有锁!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缺乏润滑的金属“吱嘎”摩擦声,门被拉开了一道足以让他侧身挤入的缝隙!他没有任何犹豫,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般闪身钻了进去,然后立刻转身,用肩膀、用后背、用尚存的所有力量和体重, against那扇沉重无比的金属门,狠狠地将它推上!
“哐当——!!!”
一声沉闷如惊雷般的巨响在相对封闭的空间内猛然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短暂的失聪。门框上的灰尘、锈屑和不知名的碎屑簌簌落下,扑了他一头一脸,呛得他忍不住想咳嗽,又强行忍住。但这巨大而突兀的声响,在此刻听来,却如同天堂传来的福音,代表着暂时的安全。他不敢有丝毫停歇,立刻在门内侧焦急地摸索着。指尖很快触碰到一根冰凉、粗壮、沉重的横向金属门闩,他费力地、几乎是凭借着一股不屈的意志力将其抬起,对准对面的金属卡槽,用尽全力猛地推了进去!“咔嚓”,一声清脆的、令人无比安心的锁死声响起。接着,他又在稍高一点的位置发现了一个老式的、需要钥匙才能从外部开启,但内部可以直接旋转锁死的门锁旋钮,他也毫不犹豫地用尽最后力气,将其死死地拧到了底,直到再也拧不动为止。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精神,都如同被抽空了一般,彻底耗尽。背靠着冰冷而坚硬的金属门板,他像一滩彻底失去支撑的烂泥般滑坐在地,陷入了最初那吞噬一切的黑暗与极度的虚脱之中。现在,稍微缓过一口气,如同海啸退去后露出狰狞的礁石,剧烈的疼痛和身处绝对黑暗、完全未知环境中的巨大恐惧,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疯狂地啃噬着他残存的理智。他必须立刻弄清楚自己究竟身处何地,这里是否真的安全,以及……最紧迫、关乎生死存亡的——处理身上这些可能致命、甚至可能让他也变成外面那些怪物的伤口!
他忍着全身如同被拆散重组般的剧烈酸痛,用相对完好的右臂支撑着身后冰冷粗糙的墙壁,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几乎是蠕动着站起身。受伤的左手在身旁冰冷的水泥墙壁上胡乱地摸索着,希望能找到现代社会最常见、此刻却可能意味着文明与希望的电灯开关。黑暗中,他的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感,指尖划过墙壁上凹凸不平的颗粒感和偶尔出现的冰冷金属管线,带来一丝丝微弱的、属于人类造物的触感。沿着墙壁摸索了大约三四米,指尖终于触碰到了一个熟悉的、塑料材质的、略带弧度的开关面板。他怀着极度忐忑、仿佛在按下命运按钮般的心情,用力按了下去。
“啪嗒。”
一声清脆的轻响,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响亮。头顶上方大约四五米处,一盏悬挂着的、长长的、布满蛛网和厚厚灰尘的LED灯管,如同一个垂死的病人般,先是剧烈地闪烁、明灭不定了几下,发出“滋滋”的、不稳定的电流声,最终挣扎着,稳定地发出了苍白而冰冷的光芒,如同传说中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劈开了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勉强照亮了这个未知的空间。灯光虽然不算明亮,甚至因为电压不稳而有些昏暗,还因为灯管上积累的厚厚污垢而显得光线斑驳、分布不均,但至少足以让他大致看清自己所处的环境,也让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疯狂跳动的心脏,稍稍落下了一点点,获得了片刻的喘息。
这里确实是一个仓库。面积不算太大,大约一百二三十平米左右,但挑高却很高,估计有五六米,使得内部空间显得有些空旷而压抑,说话都能听到微弱的回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陈年的灰尘味,混合着旧纸张受潮后散发出的霉味,以及某种淡淡的、类似于消毒水、未加工橡胶和塑料包装混合在一起的奇特气味,并不好闻,甚至有些刺鼻,但在此刻,却奇异地带来一丝“人类文明产物”的熟悉感和安全感。四周是靠墙立着的、灰扑扑的、看起来颇为结实的金属货架,大部分都空置着,只有冰冷的、漆成深灰色的金属框架裸露在外,蒙着厚厚的、如同绒毯般的灰尘。只有靠近门口的几个架子上,还零星堆放着一些牛皮纸颜色的、标准规格的纸箱,纸箱上也落满了灰,看不清具体的标识和内容物,像一个个沉默的谜团。
仓库的中间区域相对空旷,水泥地面同样布满灰尘、零星的深色油渍和不知何时留下的、模糊的拖拽痕迹。在他刚才靠着的门对面,也就是仓库的深处,还有一扇较小的、同样是金属材质的、漆成灰色的门,紧紧地关闭着,不知道通向哪里,是办公室?值班室?还是另一个储存着不同物资的储物间?墙壁上几乎没有窗户,只有靠近天花板的高处,在前后墙壁上各有两个装着致密铁丝网的小型通风百叶窗,透进来一丝丝微弱的天光,那光线也是灰蒙蒙的,如同垂死者的目光,无法带来任何暖意。
看起来,这里似乎被废弃、或者清空、闲置了有一段时间了,处处透露着被人遗忘的痕迹。但无论如何,坚固的墙壁,厚重且已被多重闩死的金属门,相对封闭、不易被从外部察觉的环境,以及……最重要的是,暂时没有发现任何活尸的踪迹!这里比他最初在仓促和绝望间预想的还要好,简直是一个在末日风暴中意外发现的、近乎完美的临时避难所,一个在血腥地狱中偶然找到的、小小的安全孤岛。
一股劫后余生的、微弱的安全感稍微回归了一点点,如同在冰天雪地中喝下了一口温水。但随之而来的,是身上各处伤口更加清晰、更加尖锐、更加不容忽视的痛楚。他低下头,就着手电筒般惨白的光线,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查看自己的伤势。
右手掌无疑是最严重的,被粗糙的橡胶绑带在生死关头极限发力下,勒出了两道皮肉可怕地外翻着、深可见骨的伤口,虽然因为之前的极度紧张和血管收缩,流血速度有所减缓,但看起来依然狰狞可怖,伤口边缘沾满了黑色的污垢和已经干涸发暗的血痂,必须立刻进行彻底的清创和包扎,否则感染和败血症几乎是必然的结局,在这个缺医少药的环境下,那意味着缓慢而痛苦的死亡。左臂的伤口是被撞击或飞溅的碎裂物划伤,不算太深,但也在持续地渗出殷红的血珠,染红了一小片衣袖。手臂、胸口那些被女活尸尖锐、可能沾满污秽和病毒的指甲抓出的血痕,虽然每一道单独来看都不算致命,但数量不少,纵横交错,像某种诡异的纹身,每一道都在火辣辣地灼烧、抽痛着,而且……一想到那活尸指甲里可能携带的、导致这场全球性灾变的未知致命病毒或恐怖细菌,他就感到一阵彻骨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仿佛能看见死亡的阴影正在逼近。消毒!必须立刻、彻底地进行消毒!这是当下压倒一切的首要任务!
他强忍着生理上的剧烈疼痛和心理上的强烈不适与恶心感,开始在这个临时的、命运赐予的“安全屋”里进行地毯式的、不放过任何角落的搜寻,希望能找到任何可能有用的东西,尤其是此刻比黄金还要珍贵的医疗用品。他首先走向那些堆放着纸箱的、靠近门口的货架。小心翼翼地拂去纸箱表面厚厚的、如同绒布般的灰尘,纸箱侧面逐渐露出了一些模糊但尚可辨认的印刷字迹和通用图标——“一次性无菌注射器,10支/盒”、“医用脱脂棉球,500g/包”、“弹性绷带,10cm*4.5m”、“一次性使用PE检查手套,100只/盒”……陆沉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医疗器材?!这里竟然是一个存放医疗器材的仓库?!这突如其来的发现,像一道强烈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被绝望笼罩的内心!
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的庆幸如同高压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暂时甚至压过了伤口的疼痛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他迫不及待地、几乎是有些粗暴地撕开一个看起来比较完整、封口胶带尚未老化的纸箱,里面果然整齐地、密密麻麻地码放着一个个独立包装的、密封完好、未拆封的一次性无菌注射器,在苍白灯光下反射着塑料的微光。又迫不及待地打开旁边一个较小的箱子,是满满一箱密封良好的、大包装的、雪白的医用纱布,散发着干净的气息。再旁边,是几大瓶用透明塑料膜紧紧包裹着的、500ml装的无菌生理盐水和浓度高达75%的医用酒精!还有成盒的独立包装碘伏棉签、不同尺寸和材质的医用胶带、未拆封的、闪烁着寒光的锋利手术刀片、甚至……在一个角落的、被其他空箱子半遮挡住的纸箱里,他还惊喜地发现了几包一次性使用无菌手术衣和几只崭新的、包装完好的强光手电筒,以及几盒配套的、电量十足的电池!
狂喜和劫后余生的庆幸如同温暖的潮水般淹没了他!这哪里是什么被废弃的破旧仓库?这简直就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制的、命运在末日降临时赐予他的救命宝库!是他在绝望深渊中挣扎时,意外抓住的唯一一根坚实可靠的绳索!
他立刻行动起来,像一个在沙漠中濒死的人终于发现了梦寐以求的绿洲,爆发出惊人的效率和潜力。他先是找到一瓶500ml的无菌生理盐水和一包大规格的无菌纱布,小心翼翼地用牙齿配合着手,撕开纱布外层的塑料包装,然后笨拙地用单手和牙齿的配合,艰难地拧开生理盐水厚重的塑料瓶盖,将冰凉的、带着微弱咸味的盐水大量倾倒在浸湿的纱布上,开始仔细地、尽可能地、一遍又一遍地清洗右手掌和左臂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冰冷的盐水接触到破损翻卷、异常敏感的皮肉和神经末梢,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激性的刺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了好几口凉气,额头和鼻尖瞬间冒出了细密冰冷的冷汗,但他死死地咬着牙关,脸颊两侧的咀嚼肌绷紧如石,硬是没有停下,也没有发出一声哀嚎。清洗掉大部分污物、凝固的血痂和可能的污染物后,伤口看起来更加清晰,泛白的皮肉微微颤抖,但也更显得恐怖和脆弱,像大地上的裂痕。
接下来是最关键,也最痛苦、最考验意志力的一步——消毒。他拿起那瓶75%浓度的医用酒精,拧开密封的瓶盖,一股浓烈刺鼻、带着特殊气味的酒精气味瞬间在沉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种冷酷而无情的洁净感。他看着自己血肉模糊、因为疼痛和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右手掌,深吸一口满是灰尘和酒精味的空气,仿佛要做什么重大的、生死攸关的决定,然后猛地闭上眼睛,心一横,将瓶口对准那最深的伤口,直接、大量地倾倒了下去!
“嘶——啊啊啊!!!”
一股根本无法用任何语言准确形容的、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在最敏感的神经末梢上的极致剧痛,瞬间从手掌沿着手臂的神经通路直冲头顶,让他完全无法抑制地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压出来的、近乎非人的痛苦嘶吼,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块,脊椎不受控制地猛地反弓起来,眼泪和生理性的盐水完全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视线瞬间模糊。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靠着冰冷的金属货架剧烈地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发出令人心悸的声音,过了足足十几秒,那阵足以让普通人瞬间昏厥过去的剧痛才如同退潮般缓缓减弱,但留下的,是持续不断的、深入骨髓的灼烧感和令人头皮发麻的、一阵阵的抽痛,如同余震般折磨着他的神经。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如同一条被扔上岸边、濒临死亡的鱼,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汗水再次浸湿了额前散乱的头发。强迫自己休息了片刻,待那令人崩溃的剧痛稍微平复一些后,他深吸几口气,如法炮制,用找到的无菌镊子夹起饱蘸刺鼻酒精的棉球,仔细地、一遍遍地、毫不留情地擦拭了左臂的伤口和身上所有被抓挠出的血痕。每一次酒精棉球与破损皮肤的触碰,都伴随着身体一阵新的、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和从喉咙深处溢出的、被强行压抑的痛苦闷哼,在这个寂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当所有伤口都经过这炼狱般的消毒程序后,他整个人几乎完全虚脱,精神与肉体的双重透支让他几乎站立不稳,只能无力地靠在冰冷的货架上,缓了很久,才勉强聚集起一丝力气。然后,他找出弹性绷带和宽幅的医用胶带,开始笨拙但极其仔细、甚至可以说是虔诚地包扎自己重伤的右手。先用几层厚厚的、干净的无菌纱布完全覆盖住已经清理干净的、但仍然在不断渗出淡黄色组织液的可怕伤口,然后用绷带一圈圈、小心翼翼地从手腕处开始缠绕,确保覆盖所有伤口区域,施加适当的压力以达到止血效果,但又不敢缠绕得太紧,以免影响末梢的血液循环,造成更严重的后果,最后用医用胶带将绷带的末端牢牢固定,防止松脱。包扎得并不美观,甚至显得有些臃肿和笨拙,像一个大号的白色拳套,但至少起到了隔离外界污染、有效止血和保护脆弱伤口的作用。左臂的伤口,他也用类似的方法进行了清洗、消毒和包扎。至于胸口和手臂上那些相对较浅的抓痕,他用碘伏棉签再次仔细消毒后,选择贴上了大号的防水创可贴或者用小块纱布覆盖,再用胶带交叉固定。
处理完身上所有看得见的伤口,他已经虚脱得几乎要再次瘫倒在地,精神和体力都透支到了极限,仿佛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但身体上的极度疲惫和无处不在的疼痛,却被找到这些宝贵医疗物资带来的巨大庆幸和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希望所冲淡。他背靠着冰冷坚硬的金属货架,缓缓滑坐在地上,感受着伤口被妥善包扎后带来的、略微安心一些的隔绝感,第一次有机会真正地、相对平静地坐下来,尝试梳理眼前这如同最荒诞噩梦般的恐怖处境。
这场席卷一切的灾变。它到底是全球性的,还是仅仅局限于这座城市,或者这个国家?它的根源到底是什么?是某种未知的、高致命性且能引发行为异常的可怕病毒?是某个国家或组织泄露的、失控的生化武器?还是某种更超乎人类想象和理解范围的原因?那些游荡的、只知道吞噬的活尸……它们从生理上还算“活着”吗?它们的大脑还有任何恢复意识、重新变回人类的可能吗?政府呢?军队呢?那些曾经强大的、看似无所不能的国家机器现在在哪里?为什么灾难发生至今,没有任何官方的、强有力的、组织性的救援信息和行动出现?之前广播里那些语焉不详、避重就轻的警告,难道就是对这个时代终结的最终解释吗?
无数个混乱的、没有答案的问题如同被捣毁巢穴的蜂群,嗡嗡作响地塞满了他的大脑,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却没有一个能够找到清晰答案的出口。他此刻唯一能确定的、冰冷而残酷的事实就是:外面的世界,那个他熟悉、依赖、有时会抱怨但又赖以生存的现代文明世界,已经在一夕之间,以一种最血腥、最暴烈的方式崩塌了,变得危险、野蛮、完全无法用过去的常理来度之。而他,陆沉,一个昨天还在为差评和超时费烦恼的普通送餐员,此刻正孤身一人,带着满身的伤痕和一颗破碎的心,被困在了这个位于城市肮脏角落的、废弃的医疗器材仓库里。至少,暂时看来,这里是安全的。
“咕噜噜......咕噜噜......”
一阵强烈的、如同刀绞般的饥饿感伴随着胃部的剧烈痉挛和空鸣,凶猛地袭来,无情地提醒着他一个更基本、更迫切的事实——从昨天中午匆忙扒了几口廉价的盒饭之后直到现在,超过二十个小时,他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又经历了如此高强度的亡命奔逃和生死搏杀,体力早已严重透支,血糖水平恐怕已经低到了一个危险的程度。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得如同久旱土地般、甚至已经开裂出血的嘴唇,感到了火烧火燎般的、难以忍受的口渴。食物!和干净的水!这是维持生命的最底线,是比处理伤口、思考哲学问题更迫在眉睫、更关乎存亡的需求!
他立刻强打精神,压下身体的极度虚弱和种种不适感,开始更仔细、更系统、更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地搜索整个仓库的每一个角落。除了那几个存放着宝贵医疗器材的货架,仓库里其他的货架基本都是空的,只有一些散落的泡沫塑料、碎纸片等包装填充物和显而易见的垃圾。他走到仓库深处那扇紧闭的、漆成灰色的不起眼小门前,试着拧了拧冰冷的金属门把手,纹丝不动,果然是锁着的。他把耳朵紧紧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屏息凝神,集中全部注意力听了足足两三分钟,里面没有任何动静,死寂一片,仿佛门的另一边是虚无。
他回到堆放医疗物资的核心区域,不甘心地、更加细致地翻找着,不放过任何一个抽屉、任何一个纸箱的缝隙。幸运的是,在一个角落里,一个半开的、看起来像是之前仓库管理员或值班人员遗留下来的旧办公桌抽屉里,他发现了一个帆布材质的、印着某个模糊不清企业logo的旧双肩背包。他怀着微弱的希望打开背包,里面是半瓶喝剩的、已经没什么气泡的某品牌矿泉水,瓶身上还贴着某个便利店的价签;还有半包受潮变软、口感如同嚼蜡的葱香饼干;以及半盒廉价的水果味硬糖,一张皱巴巴的、版本过时的城市交通图,和一支早已写不出字的廉价圆珠笔。虽然这些发现寒酸得可怜,甚至有些可笑,但在此时此地,这半瓶水和半包饼干,无异于救命的琼浆玉液和世间最珍贵的珍馐美味!
他小心翼翼地拧开矿泉水的瓶盖,用强大的意志力克制着想要一口气牛饮而尽的强烈生理冲动,强迫自己小口小口地、极其缓慢地啜饮着那半瓶带着一丝塑料味的、此刻却无比甘甜的液体。清凉的、略带甜味的水划过干渴得快要冒烟的喉咙,带来一种近乎晕眩的、无法言喻的幸福感和慰藉感,仿佛每一个濒临枯竭的细胞都在此刻发出了欢呼。他又拿起那半包受潮变软、几乎快要碎成渣的饼干,小心翼翼地、一块一块地送进嘴里,用唾液慢慢软化,然后缓缓地、仔细地咀嚼,感受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碳水化合物带来的、微弱却真实无比的能量,正一点点注入他疲惫不堪、濒临极限的身体。
吃完这顿寒酸至极、却又在心理上意义非凡的“盛宴”后,他感觉身体里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至少那种因为严重低血糖而带来的眩晕、手脚发冷和虚弱感减轻了不少。他找到那几支新的强光手电筒,拆开密封的包装,挨个检查了一下,电量都很足,LED灯珠散发着冷冽的白光。他果断地关掉了仓库顶灯那过于显眼、容易暴露位置的主光源,只打开其中一支手电筒,并用一块在角落里找到的、不知用途的深色破布仔细地遮挡住大部分光线,只留下一小束微弱的光晕照亮他所在的角落,最大限度地避免光线从高处的通风百叶窗泄露出去,引起外面那些游荡的、对光线和声音可能敏感的活尸不必要的注意。
黑暗和死寂再次成为这个空间的主导。门外的各种噪音似乎随着夜深而稍微平息了一些,但那种无处不在的、低沉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集体嘶吼声依然存在,如同永不消失的背景辐射,持续不断地、顽固地提醒着他危险的临近和整个世界已然发生的根本性改变。他背靠着冰冷的金属货架,坐在一堆空纸箱上,将那只在仓库角落幸运找到的、沉甸甸的、斧刃闪着幽冷寒光的红色消防斧放在触手可及、最适合发力的位置,右手下意识地、紧紧地握着那根在关键时刻救了他一命的、如今已沾满血污和皮屑的粗糙橡胶绑带,左手则握着那支光线被巧妙遮挡的强光手电,如同握着最后的、给予他微弱安全感的武器。
孤独感,在这一刻,当外在的威胁暂时远去,内心的波澜稍微平复后,如同冰冷彻骨的海水,开始无声无息地、一点点地漫上来,缠绕他的心脏,渗透他的骨髓,几乎要将他吞噬。老家的父母现在究竟怎么样了?那个总是唠叨他找个“正经”工作、安稳下来的母亲,那个沉默寡言、不擅表达,却总在他难得回家时,默默地去熟食店买回他最爱吃的烤鸭的父亲……他们现在是否安全?是否也遭遇了这些可怕的怪物?这个念头像一条最恶毒的毒蛇,盘踞在他的心头,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内心,带来一阵阵尖锐的、无法缓解的刺痛。必须活下去,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回到他们身边!这个信念在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成为了支撑他意志的基石。
时间在死寂、紧张和内心的煎熬中,如同一个跛脚的老人般,缓慢而沉重地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更长的时间,门外原本相对平息的、零星的嘶吼声和脚步声,突然毫无征兆地再次变得清晰、密集起来,而且……声音的来源,似乎正在朝着仓库门口的方向,坚定不移地、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目的性靠近!
陆沉猛地睁开眼睛,在黑暗中,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危险的针尖状,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心脏再次失控地、疯狂地狂跳起来,沉重地撞击着胸腔,发出“咚咚咚”的、仿佛要破体而出的巨响,在寂静中他自己听得一清二楚。他猛地屏住呼吸,连最微小的吞咽动作都强行忍住,轻轻而迅速地拿起身边那柄沉甸甸、给他带来一丝残酷安全感的消防斧,冰凉的金属斧柄传递来一丝坚硬的实感。他蹑手蹑脚地、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一样移动到门后,将左耳紧紧贴在冰冷粗糙的金属门板上,全力倾听着外面的任何一丝动静。
“咚……咚……咚……”
沉重的、拖沓的、仿佛穿着灌铅鞋子行走的脚步声,清晰地、一下下地、富有节奏地敲击在门外的水泥地上,近在咫尺!不止一个!凭借声音判断,至少有两到三个!还有那种熟悉的、令人肠胃翻腾、喉咙发紧的“嗬嗬”喘息声,以及……某种用身体、或许是手臂或肩膀,无意识地、持续地摩擦粗糙门板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沙沙的质感!
它们……发现这里了?!是循着他之前逃入巷子时,不可避免地滴落在地上的血迹?还是仅仅是被这个与其他敞开或破损门户不同的、紧闭着的仓库门所吸引,出于某种未知的本能?冷汗,瞬间如同打开闸门的泉水般,从他的额头、鬓角、后背大量渗出,迅速浸湿了刚刚稍微干爽一点的衣物,带来一阵黏腻冰冷的触感。他死死地握紧了手中冰冷的消防斧,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再次变得苍白、毫无血色。困守仓库的第一个、也是最严峻的、关乎生死的考验,在他刚刚获得片刻喘息、包扎好伤口、补充了一点水分之后,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残酷地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