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凌晨三点二十分,急促的铃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
"喂?"我声音嘶哑,手在床头柜上摸索着眼镜。
"顾远!你爸出事了!"母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胃穿孔,正在急诊室抢救!"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困意瞬间消失:"什么?!妈你先别急,哪个医院?"
"市人民医院急诊,医生说要马上开刀,需要家属签字!"母亲那边传来嘈杂的声音,"你快过来,我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我马上到!十五分钟!"
挂断电话,我顾不上穿外套,套上T恤牛仔裤就往外冲。妻子周晴被惊醒,迷糊地问:"怎么了?"
"我爸胃穿孔,要开刀,我先去医院。"我一边说一边找车钥匙,"你继续睡,照顾好萌萌。"
深夜的街道空荡荡的,红绿灯在闪烁。我把油门踩到底,脑子里乱成一团。父亲今年五十八岁,平时身体还算硬朗,怎么会突然胃穿孔?
冲进急诊室,母亲正站在手术室门外,眼睛通红。
"妈!"我快步走过去,"爸现在怎么样?"
"医生说情况很严重,胃穿孔面积不小,必须马上手术。"母亲紧紧抓住我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顾远,你说你爸不会有事吧?"
"不会的,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我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心里却也没底,"医生让签字了吗?"
话音刚落,一位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推门出来:"患者家属?"
"在!"我和母亲异口同声。
"患者胃穿孔面积约两厘米,已出现腹腔感染征兆,需要立即进行腹腔镜探查修补术。手术有一定风险,可能出现术中出血、感染扩散等并发症,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医生语速很快,递过来一叠文件,"这是手术同意书,仔细看完签字。"
我接过文件,手在微微发抖。密密麻麻的字迹中,"死亡风险"四个字格外刺眼。
"医生,我爸他……成功率有多少?"我声音干涩。
"百分之八十以上,但患者年龄偏大,术后恢复需要时间。"医生看了眼手表,"抓紧时间,每耽误一分钟风险就增加一分。"
我深吸一口气,在文件上签下名字。
手术室的门重新关上,走廊里只剩下消毒水的气味和我们母子焦虑的呼吸声。
"给你大伯打个电话吧。"母亲突然说,声音很小,"怎么说也是亲兄弟,应该让他知道。"
我掏出手机,犹豫了几秒,还是拨通了大伯顾成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传来大伯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
"大伯,我是顾远。"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爸胃穿孔,正在市人民医院急诊手术,您……方便过来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
"哦,这样啊。"大伯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那挺严重的。不过我这边明天有个重要会议,实在走不开。你先照顾着,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可是……"
"就这样吧,我还要睡觉。"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我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母亲抹了抹眼泪,苦笑道:"算了,你大伯一向这样。"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
当医生终于推门出来时,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
"手术很成功,但患者失血较多,需要在ICU观察48小时。"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这几天要多注意,防止感染和并发症。家属要轮流守着,随时可能需要处理突发情况。"
"谢谢医生!谢谢!"母亲几乎要跪下去。
我扶住她,向医生深深鞠了一躬。
父亲被推出手术室时,脸色惨白,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我握住他冰凉的手,鼻子一酸。
这个把我养大的男人,此刻看起来那么脆弱。
接下来的日子注定不会轻松。
而我不知道的是,这只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序幕。
01
ICU的探视时间每天只有半小时,分上午和下午两次。
第一天下午三点,我和母亲换上隔离服,透过玻璃窗看着病床上的父亲。他还处于麻醉后的昏睡状态,各种仪器的滴滴声让人心慌。
"顾远,你去办住院手续吧。"母亲眼睛红肿,"医生说至少要住半个月,先交一万押金。"
我点点头,走向住院部收费处。排队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大伯母发来的微信。
"顾远,听说你爸住院了?严重吗?"
我快速打字回复:"胃穿孔手术,现在ICU观察。"
过了五分钟,对方才回:"那你们好好照顾。我们这边店里忙,实在抽不开身。等你爸出了ICU,我们再去看看。"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交完押金回到ICU门外,周晴提着保温桶过来了。
"萌萌让奶奶带着,我给你和妈送饭。"她把保温桶递给我,"你妈吃东西了吗?"
"还没有。"我打开保温桶,里面是清淡的粥和几样小菜,"谢谢老婆。"
周晴握住我的手:"爸会没事的。对了,你大伯那边……"
"别提了。"我苦笑,"打电话说有会议走不开,微信上大伯母也说店里忙。"
"这……"周晴欲言又止。
母亲从探视窗口走出来,看到周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晴晴来了?麻烦你了。"
"妈,您快吃点东西。"周晴把粥递过去,"不吃饭哪有力气照顾爸?"
母亲接过碗,却只是机械地舀着,半天没往嘴里送一口。
"你爸醒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声音发颤,"问我……问我你大伯来了没有。"
我心里一紧:"您怎么说的?"
"我说你大伯在路上呢。"母亲眼泪掉进粥里,"我不想让他担心。他们兄弟俩从小感情好,你爸出这么大的事,你大伯怎么能……"
话没说完,她哽咽起来。
周晴赶紧搂住她的肩膀:"妈,别难过,身体要紧。"
我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
父亲和大伯从小在农村长大,家里穷,只供得起一个人读书。父亲把机会让给了大伯,自己十五岁就出来打工。后来大伯考上了师范,当了中学老师,而父亲在建筑工地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
再后来,大伯调到教育局当了副科长,家里条件越来越好。父亲则开了个小装修公司,勉强维持生计。
这些年,每次家族聚会,大伯总是西装革履,说话官腔十足。而父亲永远是那身工装,手上满是老茧和伤疤。
但父亲从不觉得委屈。他常说:"你大伯有出息,是咱顾家的光荣。"
去年春节,大伯的女儿顾欣考上了重点大学,父亲高兴得不得了,包了五千块红包。我记得很清楚,那五千块是父亲一个工地熬了一个月夜班赚来的。
而现在,父亲躺在ICU里,大伯却连面都不露。
"顾远。"母亲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你给你大伯再打个电话,就说你爸醒了,想见他一面。"
我握紧了手机,拨通号码。
这次响了更久,接通后传来大伯不耐烦的声音:"又怎么了?"
"大伯,我爸醒了。"我尽量压住火气,"他想见您一面。"
"醒了就好,说明没什么大事。"大伯轻描淡写地说,"我这边真的走不开,下周末吧,下周末我抽时间过去。"
"大伯……"
"就这样,我开会了。"
又是嘟嘟嘟的忙音。
我差点把手机摔出去。
"怎么说?"母亲期待地看着我。
"他说……下周末过来。"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母亲脸上的光黯淡下去,点了点头:"那也好,也好……"
第二天,父亲转出了ICU,住进了普通病房。
这是个三人间,另外两个病人也是术后恢复期。父亲的脸色比前一天好了些,但说话还很吃力。
"老二……来了没有?"他看着门口,声音虚弱。
母亲慌忙接话:"来过了,你睡着了没看见。他说过两天再来。"
"哦……"父亲闭上眼睛,嘴角却带着笑意。
我站在床边,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母亲轮流守夜。父亲的伤口恢复得不错,但医生说要彻底痊愈,至少需要半个月,而且后续还要定期复查。
第五天,我在医院门口碰到了大伯的儿子顾明。
"哥!"顾明提着一袋水果走过来,"我听我妈说二叔住院了,特地来看看。"
看着这个比我小三岁的堂弟,我心里的怒火消散了些。
"你爸和你妈呢?"我还是问了。
"我爸这几天区里有个教育改革会议,连轴转。"顾明有些不好意思,"我妈店里新招了几个员工,正培训呢。我也是趁午休偷偷跑来的。"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带他去了病房。
父亲看到顾明,脸上露出笑容:"小明来了?上班忙不忙?"
"不忙,二叔您安心养病。"顾明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我爸说了,等忙完这阵子就来看您。"
"好,好……你爸工作要紧。"父亲声音里满是骄傲,"他现在是副科长,肩上担子重。"
顾明坐了十几分钟就走了,临走时塞给我两千块钱:"哥,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二叔补补身体。"
我推辞不掉,只好收下。
送走顾明,我回到病房,看到父亲正在和隔壁床的病友聊天。
"我弟弟在教育局当副科长,工作忙得很。"父亲语气里全是自豪,"他女儿去年考上了省重点大学,全家的骄傲。"
隔壁床的大爷羡慕地说:"那你弟弟真有出息。你这次住院,他肯定帮了不少忙吧?"
父亲笑着点头:"那当然,我们兄弟感情好着呢。"
我站在门口,喉咙发紧,转身走向了楼梯间。
掏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楼梯间弥漫,遮住了我通红的眼睛。
02
第八天,父亲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只是走几步就气喘吁吁。
我扶着他在医院的走廊里慢慢踱步,护士站的小护士看到了,提醒道:"多走走好,促进恢复,但别太累。"
"知道了,谢谢。"我点头致谢。
走到走廊尽头,父亲突然停下脚步,看着窗外的天空:"顾远,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当年把读书机会让给了你大伯。"
我一愣。
"你大伯脑子好,有出息。"父亲的眼睛有些湿润,"我一个粗人,读不读书都一样。但你大伯不一样,他现在能帮到很多人。"
"爸……"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年你大伯帮老张家的孩子转了学区,帮老王的儿子找了工作。"父亲扳着指头数,"村里多少人都要感谢你大伯。我这个当哥的,脸上也有光。"
我握着他的手臂,那手臂瘦得只剩皮包骨。
"走吧,再走一圈,我觉得身体好多了。"父亲拍拍我的手。
回到病房,母亲正在剥苹果。她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上显示是大伯母的来电。
母亲接起来:"喂,弟妹?"
"嫂子,老顾现在怎么样了?"电话那头大伯母的声音传出来。
"好多了,已经能下床走了。"母亲笑着说。
"那就好,那就好。"大伯母顿了顿,"嫂子,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你说。"
"是这样,我们家欣欣不是考上省重点了吗?现在要申请助学金和贫困生补助。"大伯母的声音有些不好意思,"需要家里的收入证明和困难证明。你看老顾那边,能不能帮忙开个证明,说我们家经济困难?"
母亲愣了愣:"这个……你们家条件不是挺好的吗?"
"哎呀,表面上看着好。"大伯母压低声音,"其实这些年供小明上大学,开店投资,手头真的紧。这助学金一年好几千呢,能省一笔是一笔。再说,咱们是一家人,互相帮帮忙嘛。"
我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大伯家的情况我太清楚了。大伯工资不低,大伯母开的服装店生意也不错。他们住在市区一百多平米的新房子里,去年还买了一辆二十多万的车。
这叫经济困难?
母亲看了我一眼,为难地说:"弟妹,这事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大伯母的声音提高了些,"当年老顾能当老师,还不是你们家老顾让的?现在帮个小忙怎么了?再说,这又不是什么违法的事,就是个证明而已。"
"可是……"
"嫂子,你要是不愿意帮,那就算了。"大伯母的语气变得生硬,"我还当咱们是一家人呢。"
母亲看向父亲,父亲虽然躺在病床上,但显然听到了对话内容。
"让她把材料送过来吧。"父亲开口了,声音很轻,"小事一桩。"
"老顾……"母亲欲言又止。
"听到了吗?弟妹。"父亲冲着手机说,"你把材料送过来,我签字。"
"哎,还是大哥好说话!"大伯母的声音立刻欢快起来,"那我明天让小明送过去,不耽误你休息。"
挂了电话,病房里一片沉默。
我终于忍不住了:"爸,您这是在帮她们骗助学金!大伯家什么条件您不清楚吗?"
"我清楚。"父亲闭上眼睛,"但你大伯帮过很多人,现在他家有需要,我也帮一把。"
"可这不一样!"我的声音不自觉提高,"助学金是给真正困难家庭的,大伯家凭什么占这个便宜?"
"顾远。"父亲睁开眼睛,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你还小,不懂这些人情世故。"
"我已经三十二了,我很清楚什么叫人情世故!"我深吸一口气,"爸,您住院这么多天,大伯来过吗?大伯母来过吗?就顾明来了一次,还是午休偷偷跑来的!"
母亲拉了拉我的衣角,示意我别说了。
父亲转过头,看向窗外,不再说话。
我走出病房,气得浑身发抖。
在楼梯间点了根烟,手机响了。是周晴打来的。
"怎么了?听你声音不对。"周晴关切地问。
我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晴叹了口气:"你爸就是这个性格,心太软。不过也别太生气,别影响他养病。"
"我知道。"我掐灭烟头,"萌萌怎么样?"
"好着呢,刚才还问爷爷什么时候回家。"周晴顿了顿,"顾远,你大伯真的……一次都没来过?"
"一次都没有。"我的声音有些发苦,"连个电话都很少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靠在墙上,"我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下午,顾明果然送来了一份材料。
那是一份《家庭经济困难证明》,需要父亲签字盖章。材料上写着"家庭人均月收入不足800元,生活困难"之类的话。
我看着这份材料,简直想笑。
大伯家四口人,大伯工资加津贴一个月至少七八千,大伯母的店一个月净赚两三万,人均月收入不足800元?
"二叔,麻烦您了。"顾明把笔递给父亲,"这个需要您签个字,然后我拿去街道盖章。"
父亲接过笔,手有些颤抖。
"爸。"我走过去,按住他的手,"您真的要签?"
父亲抬头看着我,眼神复杂:"顾远,你出去一下,让我和你妈说几句话。"
我看了看母亲,她冲我摇摇头。
我走出病房,站在门口。
过了大约五分钟,母亲把我叫进去。
父亲已经在材料上签了字,还按了手印。
"小明,拿去吧。"父亲把材料递给顾明。
"谢谢二叔!"顾明接过材料,如释重负,"等欣欣放假回来,一定让她来看您。"
顾明走后,病房里又陷入了沉默。
我坐在陪护椅上,看着窗外。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很漂亮,但我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顾远。"父亲突然叫我。
"嗯。"
"你觉得我这样做不对?"
我转过头,看着父亲苍白的脸:"爸,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不值得。"
父亲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也许吧。但人活一辈子,总要讲点情义。"
"那情义是相互的吗?"我忍不住问。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当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医院的天台上待了很久。
城市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但我只觉得冷。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消息的是我高中同学李航,他现在在市纪委工作。
"顾远,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我随手回了一句:"还行,我爸住院,在医院照顾。"
"你爸怎么了?严重吗?"
"胃穿孔手术,现在恢复得还可以。"
"那就好。对了,有时间出来聚聚?我调到市教育纪检组了,有些情况想跟你聊聊。"
我愣了一下:"什么情况?"
"电话里不方便说,找个时间见面吧。"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突然有种奇怪的预感。
但我没想到,这条消息会成为一切的转折点。
03
第十天,父亲的情况好转了不少,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就可以出院了。
我正在给父亲削苹果,李航的电话打了进来。
"顾远,今晚有空吗?出来喝一杯?"李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严肃。
我看了看病床上的父亲,母亲正在旁边陪着他看电视。
"行,在哪儿?"
"老地方,七点。"
老地方是我们高中时常去的一家烧烤店,离医院不远。我和母亲说了一声,换周晴过来照看,自己打车过去。
烧烤店还是老样子,只是装修翻新了。李航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点了几串羊肉串和两瓶啤酒。
"来了。"李航招招手。
我坐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老同学。三年不见,他成熟了很多,眉宇间多了几分官员的气质。
"你爸现在好些了吗?"李航给我倒了杯酒。
"好多了,再过一周就能出院。"我端起杯子,"说吧,什么事?"
李航沉默了几秒,放下酒杯,压低声音:"你大伯是不是叫顾成,在区教育局当副科长?"
我一愣:"是啊,怎么了?"
"最近我们在查一个案子,涉及教育系统的违规操作。"李航看着我的眼睛,"你大伯的名字出现在了调查名单上。"
我的心突然提了起来:"什么违规操作?"
"主要是两方面。"李航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第一,利用职务便利为关系户办理学区转学,收受好处费。第二,帮助不符合条件的家庭申请助学金和贫困补助。"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脑子嗡嗡作响。
"这些年,你大伯经手的违规转学案例至少有二十起,每起收费从五千到两万不等。"李航滑动手机屏幕,"至于助学金和贫困补助,更是数不清。很多家庭明明不困难,却能拿到补助,背后都是你大伯在操作。"
我想起了前两天顾明送来的那份材料,手心开始冒汗。
"案子查到什么程度了?"我声音发干。
"已经掌握了大量证据,正在逐一核实。"李航看着我,"顾远,我今天找你,是想提醒你一声。你大伯家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他女儿刚申请了助学金,材料是前天送来的。"我如实说,"用的是我爸的签字,证明他们家经济困难。"
李航皱起了眉头:"你爸签了?"
"签了。"我苦笑,"我劝过,但我爸……他太相信我大伯了。"
"这个签字很关键。"李航严肃地说,"如果你大伯的案子坐实,你爸作为证明人,也会被追责,至少要承担连带责任。"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李航,我爸只是签了个字,他不知道这背后……"
"法律不会管这些。"李航打断我,"造假就是造假,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而且据我所知,你大伯这些年让你爸签过不止一次字,有些材料已经被我们掌握了。"
我的后背开始冒冷汗:"那……现在该怎么办?"
"有两个办法。"李航想了想,"第一,你爸主动去纪委说明情况,承认自己被蒙蔽,争取从轻处理。第二,想办法撤回那份助学金申请,但这很难,材料已经提交上去了。"
"我爸现在还在住院,身体承受不了这些。"我按着太阳穴,"而且如果他知道真相……"
"那就更麻烦了。"李航叹了口气,"顾远,案子最快下周就会公开,到时候你大伯会被停职审查。你要有心理准备,也要让你爸有心理准备。"
我端起酒杯,一口喝干,喉咙像被火烧一样。
"还有一件事。"李航犹豫了一下,"你大伯的女儿顾欣,她去年的高考加分……可能也有问题。"
"什么问题?"
"她申报了少数民族加分,但我们查了档案,你们家祖上三代都是汉族。"李航看着我,"这个加分给她多了二十分,如果没有这二十分,她根本上不了省重点。"
我的脑子彻底乱了。
去年顾欣考上省重点大学,全家都很高兴。父亲还特地摆了两桌酒席庆祝,说顾家终于出了个大学生。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这件事一旦查实,顾欣的录取资格会被取消,档案上也会留下记录。"李航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她这辈子的前途基本就毁了。"
我握着酒杯的手在颤抖。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抬头看着李航。
"因为我们是兄弟。"李航认真地说,"而且我觉得,你爸是个好人,他不应该被拖下水。如果你能劝他主动配合调查,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我点了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离开烧烤店,我在街上走了很久。
夜风很凉,但吹不散我心里的燥热。
大伯这些年到底做了什么?
他利用职务之便帮人办事,收黑钱,给自己女儿造假加分,骗助学金……
而父亲,那个老实了一辈子的男人,被自己最信任的弟弟当成了工具。
我掏出手机,翻出大伯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最终,我还是没有按下去。
回到医院,已经快十点了。
父亲已经睡了,母亲坐在陪护椅上打盹。周晴看到我回来,小声问:"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没事。"我摇摇头,"妈,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今晚守着。"
母亲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父亲,点点头:"那行,有事给我打电话。"
等母亲和周晴都走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和父亲。
我坐在陪护椅上,看着父亲瘦削的侧脸。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给病房蒙上一层银色的光。
我想起小时候,父亲带我去工地,给我买五毛钱一根的冰棍。他自己舍不得吃,就蹲在旁边看着我吃,脸上满是笑容。
我想起父亲供我上大学,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是他加班加点赚来的。有一次我回家,看到他手上缠着纱布,才知道他在工地受伤了,为了省医药费,自己简单包扎了一下就继续干活。
我还想起,去年过年,父亲把那五千块红包递给顾欣时,眼睛里的骄傲和欣慰。
他说:"欣欣有出息,是咱顾家的希望。"
可现在,这份希望碎了。
而他还被蒙在鼓里,还在为大伯感到骄傲。
我该怎么告诉他真相?
告诉他,他最信任的弟弟,其实是个贪婪自私的骗子?
告诉他,他这些年签的那些字,可能会让他承担法律责任?
告诉他,他引以为傲的侄女,是靠造假上的大学?
我不敢想象,当他知道这一切时,会是什么表情。
病床上的父亲突然动了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我走过去,俯身听。
"老二……别怪哥……哥没用……"父亲在说梦话。
我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爸,您太傻了。
您为大伯付出了那么多,可他呢?
他在您最需要他的时候,连面都不露。
他把您当成工具,利用您的善良和信任,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而您,还在替他感到骄傲。
我擦掉眼泪,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大伯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我要保护我的父亲,哪怕要和整个家族为敌。
04
第十二天早上,父亲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已经能自己走到卫生间洗漱。
我陪着他在医院花园里散步,初夏的阳光暖洋洋的,草坪上有几个病人在晒太阳。
"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父亲深吸了一口气,"在医院待得人都发霉了。"
"爸,出院后您得好好休养,至少三个月不能干重活。"我扶着他的胳膊。
"知道知道,你都说了八百遍了。"父亲笑了笑,突然问,"对了,你大伯这几天怎么还没来?他不是说周末过来吗?"
我的心一沉,斟酌着说:"他可能……工作太忙了。"
"也是。"父亲没有怀疑,"你大伯现在职位高了,要管的事多。"
我握紧了拳头,却什么都没说。
回到病房,我的手机响了,是李航发来的消息。
"案子提前了,今天下午就会对顾成进行调查。你做好准备。"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手指在屏幕上打字:"这么快?"
"上面催得急,而且最近又发现了新的证据。"李航回复,"顾远,劝你爸主动配合,别等着被动调查。"
我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父亲,他正在和母亲聊天,脸上带着笑容。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病房。
在楼梯间,我拨通了大伯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大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躁。
"大伯,是我,顾远。"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有件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快点说,我在开会。"
"关于顾欣的助学金申请……"
"怎么了?"大伯的声音突然警惕起来。
"我觉得……这事不太合适。"我试探着说,"大伯,您家的情况其实挺好的,没必要占这个便宜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顾远,你什么意思?"大伯的语气变冷了,"你是在质疑我?"
"我不是质疑您,我只是觉得……"
"你什么都别觉得。"大伯打断我,"你爸已经签字了,这事就这么定了。再说,这是我们家的事,用得着你管?"
"可是大伯……"
"就这样,我挂了。"
嘟嘟嘟。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大伯的态度比我想象中更强硬。他根本不在乎对错,只在乎自己的利益。
下午三点,我正在病房陪父亲,母亲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大伯母打来的。
"喂,弟妹?"母亲接起电话。
"嫂子……"大伯母的声音带着哭腔,"老顾出事了!"
母亲一愣:"什么事?"
"纪委的人把他带走了,说要调查什么违规操作……"大伯母哭了起来,"嫂子,你快让老顾想想办法,他在建筑公司认识的人多,帮我们问问啊!"
病房里一片安静。
父亲坐在病床上,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纪委……为什么……"母亲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我也不知道啊!"大伯母哭得更厉害了,"他们说什么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帮人办假证……嫂子,这都是污蔑,老顾不是那样的人!"
我站在一旁,看着父亲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再变成深深的痛苦。
"弟妹,你先别急,我们……我们想想办法。"母亲安慰着,但她自己的声音也在颤抖。
挂了电话,病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父亲缓缓抬起头,看着我:"顾远……你早就知道了?"
我愣住了。
"你这几天的表情不对,说话也不对。"父亲的眼睛通红,"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大伯出事了?"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父亲的声音在颤抖。
"因为我怕您受不了。"我蹲在他面前,"爸,您刚做完手术,身体还虚弱,我不想让您担心。"
"不想让我担心?"父亲突然拔高了声音,"你大伯被纪委带走了,你让我怎么不担心?!"
"顾远,到底怎么回事?"母亲也急了。
我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大伯这些年……做了很多违规的事。他利用职务之便帮人转学,收黑钱,还帮不符合条件的家庭申请助学金。"
"不可能!"父亲猛地站起来,身体摇晃了一下,"你大伯不是那样的人!"
"爸,这是纪委查出来的,有证据的。"我扶住他,"而且……顾欣的高考加分也有问题,她根本不是少数民族,那二十分是假的。"
父亲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你胡说!"他推开我,"欣欣是凭本事考上的,她成绩好……"
"如果没有那二十分,她连省重点的录取线都够不上。"我残忍地说出真相,"爸,大伯骗了所有人,包括您。"
"不……不可能……"父亲踉跄着退了两步,跌坐在病床上。
"老顾!"母亲赶紧扶住他。
父亲的脸色变得铁青,额头上冒出冷汗。他捂着胸口,呼吸急促。
"快叫医生!"我冲出病房,按下了呼叫器。
医生和护士很快赶来,给父亲做了紧急检查。
"情绪波动太大,导致血压升高。"医生严肃地说,"他现在身体还很虚弱,不能受刺激。你们家属怎么回事?"
我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医生给父亲打了镇静剂,又输了液,父亲才渐渐平静下来。
他躺在病床上,眼睛空洞地看着天花板,一句话都不说。
母亲坐在床边抹眼泪,我站在窗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顾明冲了进来。
"二叔!"他跑到床边,眼睛通红,"二叔,您得帮帮我爸,他真的被冤枉了!"
父亲转过头,看着顾明,眼神里有说不出的悲哀。
"小明……"父亲的声音嘶哑,"你爸……真的做过那些事?"
顾明愣住了,眼神闪烁:"二叔,我爸……他……"
"说实话。"父亲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
顾明低下头,泪水滚落下来:"二叔……我爸确实……帮过一些人办事,但他不是为了自己,他是为了……为了我和姐姐……"
"所以那些钱,那些好处,你们家都拿了?"我冷冷地问。
顾明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父亲闭上了眼睛,眼角淌下两行泪。
"顾远……"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大伯那些违规操作……我签的那些字……"
"都有记录。"我如实说,"纪委已经掌握了证据。爸,您也要承担连带责任。"
病房里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父亲才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我这辈子最信任的人,原来一直在骗我。"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悲哀。
那种悲哀比任何眼泪都更让人心碎。
母亲哭出了声,我转过身,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顾明跪在地上:"二叔,对不起……对不起……"
"你走吧。"父亲闭上眼睛,"以后……别来了。"
顾明哭着跑出了病房。
那天晚上,父亲一夜未眠。
我陪在他身边,听着他偶尔发出的叹息声。
窗外的夜色很浓,远处的灯火阑珊。
我知道,父亲心里的某个东西,已经碎了。
再也拼不回来了。
05
第十三天上午,父亲的状态很不好,整夜未眠让他的脸色更加憔悴。
医生过来查房,皱着眉头说:"老顾,你这样下去不行,伤口恢复会受影响。有什么事,等出院了再说。"
父亲点点头,没有说话。
等医生走后,他突然对我说:"顾远,你去把你大伯那些材料都找出来,我签过字的,一份都别漏。"
我一愣:"爸,您要干什么?"
"我要去纪委。"父亲的声音很平静,"我签的字,我负责。"
"爸!"母亲急了,"您现在这身体,怎么去纪委?再说……"
"就是因为身体不好,才要早点去。"父亲看着我,"顾远,你那个在纪委的同学,能帮忙联系吗?"
我看着父亲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我拨通了李航的电话,说明了情况。
"这样最好。"李航说,"让你爸主动配合,总比被动调查好。不过他现在身体状况不允许,可以等出院后再来做笔录。"
"谢谢。"我挂了电话。
下午,我去了一趟大伯家。
大伯家的门紧闭着,按了半天门铃才有人开门。是大伯母,她的眼睛红肿,头发凌乱。
"顾远……"她看到我,眼泪又掉下来,"你是来看你大伯的吗?他还被关着呢,说是要调查清楚才能放人……"
"大伯母,我是来拿材料的。"我直接说明来意,"这些年我爸签过的所有证明材料,您能找出来吗?"
大伯母愣住了:"你……你要这些干什么?"
"我爸要去纪委说明情况。"我看着她,"他不想给大伯增加麻烦,所以要把自己的责任承担起来。"
"可是……"大伯母的眼神闪烁,"那些材料……有些已经不在了……"
"那就把还在的找出来。"我的语气变冷了,"大伯母,我爸为大伯做了那么多,现在他只是想把事情说清楚。您不会连这点忙都不帮吧?"
大伯母咬着嘴唇,最终还是转身进屋,翻出了一个文件袋。
"这里面是这三年的,再早的我真找不到了。"她把文件袋递给我,犹豫了一下,"顾远,你爸去纪委……会不会对你大伯不利?"
我接过文件袋,看着她:"大伯母,我爸去是为了说明他被蒙蔽的事实,至于对大伯是否不利……"
我顿了顿:"那要看大伯做过什么,对吧?"
大伯母的脸色一白。
离开大伯家,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份材料。
每一份上面,都有父亲的签名和手印。
《家庭经济困难证明》、《低收入家庭认定表》、《特殊困难补助申请》……
我翻看着这些材料,手越来越重。
这些年,父亲到底签了多少这样的字?
他帮了多少不该帮的忙?
而他自己,甚至不知道这些材料会被用来做什么。
回到医院,父亲正在和母亲说话。
"如果纪委要追究,我认罚。"父亲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要说清楚,我不知道老二在做什么,我只是相信他。"
"老顾……"母亲哭了,"这不公平,你什么都不知道……"
"公不公平不重要。"父亲摇摇头,"重要的是,我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了。"
我站在门口,听着这句话,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愤怒。
爸,您到现在还在为他着想?
他把您当工具用,让您签那些假材料,现在出事了,他连个电话都不打,您还要为他承担责任?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病房。
"爸,材料我拿回来了。"我把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一共十三份,从三年前开始的。"
父亲打开文件袋,一份一份地看。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手指在每一份材料上停留。
看完最后一份,他把材料整整齐齐地码好,放回文件袋。
"顾远,你说……我这些年是不是很傻?"父亲突然问。
我愣住了。
"你大伯说需要帮忙,我就帮。他说这是小事,我就信。"父亲的声音很轻,"我从来没想过,他会用我的信任,去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爸……"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我不后悔。"父亲抬起头,看着我,"人活一辈子,总要相信点什么。我相信兄弟情义,相信血浓于水,这没错。"
"可是大伯辜负了您的信任。"我忍不住说。
"那是他的错,不是我的。"父亲的眼神突然变得清明,"顾远,你记住,不要因为别人的错,就否定自己的善良。"
我的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我躺在陪护椅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这些天发生的事。
大伯被纪委带走调查,顾欣的大学录取资格可能被取消,父亲要去纪委做笔录……
这个家,已经被彻底撕裂了。
凌晨两点,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走到走廊接起来:"喂?"
"顾远?"电话那头传来大伯的声音,但听起来很疲惫,"是我。"
我一愣:"大伯?您……"
"我让办案人员帮我打的电话,就五分钟。"大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顾远,你爸现在怎么样了?"
"手术恢复得还可以,再过几天就能出院。"我平静地说。
"那就好,那就好……"大伯沉默了几秒,"我听说你去我家拿材料了?"
"是,我爸要去纪委说明情况。"
"说明什么情况?"大伯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他要承认签了假材料?那他不就成共犯了吗?!"
我冷笑一声:"所以呢?大伯,您打这个电话是想让我爸怎么做?继续替您隐瞒?还是跟着您一起扛罪?"
"顾远,你听我说……"大伯的语气缓和下来,"我知道这些事对不起你爸,但现在不是追究对错的时候。如果你爸承认签了假材料,他也会有麻烦的。最好的办法是,他什么都不说,就说不记得了,不知道……"
"大伯。"我打断他,"您出事这么多天,您给我爸打过电话吗?您来医院看过他吗?您关心过他一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现在您给我打电话,不是关心我爸的身体,而是担心他去纪委会说出什么对您不利的话。"我的声音越来越冷,"大伯,您知道我爸这些天怎么过的吗?他以为您是被冤枉的,他难过得整夜睡不着,伤口差点裂开……"
"顾远……"
"但您呢?您从头到尾,想的都只是您自己!"我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您利用我爸的善良,让他签那些假材料,现在出事了,您还想让他替您背锅。大伯,您配做他弟弟吗?!"
"你……你懂什么?!"大伯突然发火了,"我做的那些事,有一件是为了我自己吗?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们过得更好!你爸那个装修公司,这些年接的活儿,有多少是我帮忙找的?你以为他凭什么能在这个城市立足?!"
我被这番话震住了。
"还有你们家。"大伯的声音变得尖锐,"你女儿萌萌去年上的那个幼儿园,要不是我打招呼,你以为你们进得去?那可是全市最好的幼儿园,多少人托关系都进不去!"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颤抖。
"所以别在我面前装清高。"大伯冷笑,"你们享受着我带来的好处,现在出事了,就都来指责我?顾远,做人要讲良心!"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大伯说的是真的吗?
父亲的公司,萌萌的幼儿园……真的是大伯帮的忙?
"时间到了,挂了。"大伯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顾远,劝你爸什么都别说,对大家都好。记住,我们是一家人。"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如果大伯说的是真的,那我们家这些年,也在享受着他那些见不得光的便利?
我们,也是既得利益者?
走廊的灯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突然分不清,到底谁对谁错了。
06
第二天一早,我在洗手间洗脸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李航发来的消息。
"顾远,有件事必须立刻告诉你。纪委在调查中发现,你爸的装修公司这三年接的几个大单子,都是顾成利用职务便利介绍的。那些单位本该走招标程序,但顾成私下打招呼,让你爸的公司中标。这属于违规操作,你爸可能也要被调查。"
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洗手池。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还有,你女儿就读的春苗幼儿园,也是顾成利用教育局的关系运作进去的。按规定,那个幼儿园只收学区内的孩子,你们家不在学区范围。"
我扶着洗手台,感觉天旋地转。
大伯昨晚说的是真的。
这些年,我们家一直在享受着他带来的"便利"。
而这些便利,全都建立在他的违规操作之上。
"还有第三件事。"李航的消息继续发来,"三年前你爸的公司出过一次安全事故,按规定要停业整顿,但顾成通过关系压下去了。这件事现在也被翻出来了,性质更严重。"
我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三年前那次事故,我有印象。
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骨折了。父亲当时慌得不行,说要是被查出来,公司就完了。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我一直以为是父亲赔了钱私了,原来是大伯在背后运作。
"顾远,这事很麻烦。"李航又发来一条,"你爸必须尽快来做笔录,主动说明情况,争取从宽处理。如果等纪委正式立案调查,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握着手机,手在颤抖。
该不该告诉父亲?
如果告诉他,他本就虚弱的身体能承受吗?
但如果不告诉他,等纪委的人找上门,那就更被动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回病房。
父亲正在吃早餐,母亲在一旁喂他喝粥。
"爸。"我走到床边,声音发干,"有件事……我得跟您说。"
父亲放下勺子,看着我:"说吧。"
"纪委在调查大伯的时候,发现了一些……和咱们家有关的事。"我斟酌着用词,"您公司这三年接的几个大单子,还有萌萌上的幼儿园,包括三年前那次事故……"
我顿了顿:"都是大伯帮忙运作的。"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中,粥勺掉进了碗里,溅出白色的汤水。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很轻。
"大伯利用职务之便,帮咱们家办了很多事。"我硬着头皮说,"这些事都属于违规操作,现在纪委要调查。"
病房里一片死寂。
母亲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手里的碗都端不稳了。
"所以……"父亲艰难地开口,"我们也……"
"也是违规受益者。"我说出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父亲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捂着胸口,呼吸变得急促。
"老顾!"母亲赶紧扶住他,"你别激动,别激动……"
我按下呼叫器,医生很快赶来。
量了血压,又做了心电图,医生严肃地说:"再这样下去,不用等伤口好,心脏就先出问题了。你们家到底怎么回事?!"
等医生走后,父亲靠在床头,脸色灰败。
"我以为……"他的声音嘶哑,"我以为我凭的是手艺,凭的是诚信……原来这些年,我接的活儿都是……都是他用职权换来的……"
"老顾,你别这么想。"母亲握着他的手,"你的手艺确实好,不然人家也不会找你干活……"
"别骗我了。"父亲苦笑,"如果不是老二打招呼,那些单位为什么要找我?我就是个小包工头,凭什么能接到区政府办公楼装修的活儿?"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我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清清白白做人,踏踏实实做事。可现在……我发现自己也是个骗子。"
"爸,您不是骗子。"我蹲在床边,"您什么都不知道,您是被利用了。"
"被利用?"父亲睁开眼睛,看着我,"顾远,你觉得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愣住了。
"那些单子接得太顺利,我心里没数吗?"父亲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人心惊,"萌萌上那个幼儿园,明明不在学区,却能进去,我就没怀疑过吗?"
"那您……"
"我只是不愿意想。"父亲打断我,"我不愿意想老二会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我不愿意承认自己也是共谋。所以我告诉自己,这是老二帮忙,这是兄弟情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可现在我明白了,我就是在自欺欺人。"
母亲哭出了声。
我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下午,李航打来电话:"顾远,纪委那边通知,让你爸本周内必须来做笔录。如果身体不允许,可以派人上门做笔录,但必须本周完成。"
"我知道了。"我挂断电话。
转身看到父亲正看着我。
"约时间吧。"他说,"明天就去。"
"爸,您身体……"
"再不去,我怕我没勇气了。"父亲的眼神很坚定,"顾远,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当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医院天台上待了很久。
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但我只觉得讽刺。
表面的光鲜之下,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
我掏出手机,看到周晴发来的消息:"萌萌今天问我,爷爷什么时候回家。"
我的眼眶突然湿润了。
萌萌才五岁,她不知道,她能上那个好幼儿园,是因为爷爷的叔公利用职权开了后门。
她不知道,她以为的理所当然,其实建立在别人的不公平之上。
她更不知道,这一切即将崩塌。
手机又震动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顾远,我是你大伯。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大伯,就劝你爸别去纪委。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我看着这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我删掉了这条短信,把这个号码拉黑了。
大伯,从今以后,我们不再是一家人了。
07
第十五天上午,两名纪委的工作人员来到医院病房。
一个年长的,姓陈,一个年轻的,姓王。他们出示了证件,在床边放下了录音笔和笔录本。
"顾远先生是吗?"陈干事看着父亲,"我们今天来主要是了解一下,您与顾成之间的一些往来情况。"
父亲坐在病床上,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些,但眼神里藏着深深的疲惫。
"我知道。"父亲点点头,"想问什么,你们问吧。"
"请问您对顾成利用职务便利,为您的装修公司介绍业务一事,知情吗?"陈干事翻开笔录本。
父亲沉默了几秒:"知情。"
母亲在一旁倒吸了口凉气。
"能具体说说吗?"
"三年前,我接到区政府办公楼的装修项目。"父亲的声音很平稳,"那个项目本来要公开招标,但我弟弟跟我说,他可以帮忙打招呼,让我直接中标。"
"您当时怎么想的?"
"我……"父亲顿了顿,"我当时觉得,这是弟弟帮忙,兄弟之间互相帮衬,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您知道这样做违规吗?"
父亲低下头:"我知道。但我不愿意承认。"
陈干事在笔录本上记着,又问:"除了这个项目,还有其他项目也是通过类似方式获得的吗?"
"有。"父亲掰着手指,"区教育局下属三所学校的维修项目,还有街道办公楼的改造项目,一共五个。"
"这五个项目总金额是多少?"
"大概……一百二十万左右。"父亲说。
我站在墙边,听着这些数字,心里越来越沉重。
一百二十万,这不是小数目。
"那您给过顾成好处费吗?"王干事突然问。
父亲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没有。我弟弟从来没跟我要过钱。"
"那他为什么要帮您?"
"因为……"父亲的声音有些哽咽,"因为他是我弟弟,我们是兄弟。"
房间里一片安静,只有录音笔发出的轻微电流声。
陈干事看了父亲一眼,继续问:"三年前,您的公司发生过一次安全事故,您知道那次事故是怎么处理的吗?"
父亲的脸色一白。
"按规定,那次事故您的公司要停业整顿,并接受安监部门的处罚。"陈干事看着笔录本,"但最后只是内部处理,没有对外公开。请问,这是不是顾成帮您运作的?"
父亲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请正面回答。"
"是。"父亲睁开眼睛,"是我弟弟帮我压下来的。"
"您当时给受伤工人赔偿了多少?"
"十五万。"
"除了赔偿,您还做了什么?"
"我……我去找了我弟弟。"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跟他说,如果被查出来,公司就完了。他说让我放心,他会处理。"
"然后呢?"
"过了一个星期,安监部门来查了一次,说没发现大问题,让我们整改后继续营业。"父亲的手在颤抖,"我知道这不对,但我当时真的没办法……公司要是倒了,一家老小怎么办……"
陈干事没有说话,继续在笔录本上写着。
"还有一件事。"王干事开口,"您的孙女顾萌萌,就读于春苗幼儿园,对吗?"
父亲点点头。
"春苗幼儿园只收学区内的适龄儿童,而您家不在该学区范围。请问,您是如何让孙女入园的?"
"也是……我弟弟帮忙的。"父亲的声音已经哑了。
"您知道这违反规定吗?"
"我知道。"父亲的眼泪掉了下来,"我都知道。但我就想让孙女上好一点的幼儿园,我想……我想给她更好的……"
他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起来。
母亲冲过去抱住他,也哭了。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我不敢看父亲崩溃的样子。
那个在我心里永远坚强的男人,此刻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笔录做了两个多小时。
最后,陈干事让父亲在笔录上签字,并按了手印。
"顾先生,感谢您的配合。"陈干事收起笔录本,"根据您提供的情况,我们会进一步调查核实。如果需要,我们会再联系您。"
"我想问一下……"父亲抬起头,眼睛通红,"我会被怎么处理?"
陈干事沉默了几秒:"这要看调查结果。但从目前的情况看,您虽然知情,但没有主动行贿,也没有从中获取额外利益。如果情况属实,可能会从轻处理。"
"那我的公司……"
"公司涉及违规竞标和隐瞒安全事故,这个要由相关部门处理。"陈干事顿了顿,"做好停业整顿的准备吧。"
父亲的身体晃了晃,我赶紧扶住他。
送走两位干事,病房里一片死寂。
父亲靠在床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老顾……"母亲握着他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这辈子,就这么毁了。"父亲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爸,不会的,您会没事的。"我安慰着,但连自己都不信。
父亲摇摇头,没有说话。
下午,李航打来电话:"顾远,你爸的笔录我看过了。他的态度很好,这对他有利。但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事?"
"顾成那边也做了笔录。"李航的声音有些凝重,"他把很多责任都推到了你爸身上。"
我的心一沉:"什么意思?"
"他说,那些项目是你爸主动找他帮忙的,他作为哥哥不好推辞,才帮了忙。"李航叹了口气,"他还说,你爸给过他好处,只是没有现金,而是以装修的形式返还的。"
"这是污蔑!"我的声音都变了,"我爸从来没有……"
"我知道,但顾成提供了一些证据。"李航打断我,"他说三年前帮你爸家装修房子,没收钱。他把这说成是你爸给他的回报。"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三年前,大伯家确实装修过,父亲带着工人帮忙干的。
当时父亲说:"老二帮了我那么多,装修这点小事,怎么能收钱?"
我们都以为这是兄弟情义,没想到会成为对父亲不利的证据。
"顾远,你得有心理准备。"李航的声音很严肃,"如果顾成坚持这个说法,你爸可能要承担更重的责任。"
"可是……可是他在撒谎!"
"你有证据证明他在撒谎吗?"
我说不出话来。
那些都是家里的事,谁会留证据?
挂断电话,我靠在走廊的墙上,大脑一片混乱。
大伯为了自保,已经开始把脏水往父亲身上泼了。
而父亲,因为相信兄弟情义,连一点防备都没有。
我回到病房,父亲正在闭目养神。
我走到床边,轻轻叫了一声:"爸。"
父亲睁开眼睛。
"李航说……大伯在笔录里,把很多事都推到您身上了。"我硬着头皮说,"他说那些项目是您主动找他的,还说您用装修来回报他……"
父亲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他……他怎么能……"父亲的声音在发抖,"那些项目明明是他主动提的,装修他家也是我自愿的……他怎么能这么说……"
"爸,您别激动。"我按住他的肩膀,"我们还有办法证明您的清白。"
"怎么证明?"父亲苦笑,"这些都是家里的事,谁会留证据?谁会录音录像?"
他闭上眼睛,眼泪滚落下来:"顾远,我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太相信人了。"
母亲在旁边哭得说不出话。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大伯,您真的要这么绝吗?
您利用了我爸的善良,现在还要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找证据,证明父亲是清白的。
哪怕翻遍所有的记录,我也要把真相找出来。
我不能让父亲背这个黑锅。
绝对不能。
08
第十六天一早,我去了父亲公司的办公室。
公司在城乡结合部的一栋老楼里,租的是二楼的两间房,一间做办公室,一间做仓库。
门上贴着封条,是昨天工商部门来贴的,通知停业整顿。
我拿出钥匙打开门,里面灰尘扑面而来。
办公桌上堆着各种文件和账本,墙上挂着父亲这些年接过的项目照片,每一张都是他的心血。
我开始翻找资料,从三年前的账本开始。
区政府办公楼项目,合同金额四十五万,工期三个月……
教育局下属学校维修项目,合同金额二十八万,工期两个月……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但没有任何能证明是大伯主动介绍的证据。
我翻了两个小时,一无所获。
正准备放弃时,在抽屉最底层,我发现了一个旧手机。
那是父亲以前用的,后来换了新手机,旧的就放在公司备用。
我按下开机键,手机还有电。
进入短信记录,我看到了三年前大伯发来的一条短信:
"大哥,区政府办公楼装修项目我帮你争取到了,明天去找办公室的赵主任,他会安排你签合同。记住,这事别跟外人说,低调点。"
我的手在颤抖。
继续往下翻,又看到几条类似的短信:
"大哥,教育局那个项目定下来了,下周去签合同。"
"大哥,街道办的项目也给你了,好好干。"
每一条短信,都清清楚楚地证明,是大伯主动介绍的项目,而不是父亲主动找他。
我立刻拍照保存,然后拨通了李航的电话。
"李航,我找到证据了!"我的声音都在发抖,"大伯给我爸发的短信,证明那些项目是他主动介绍的!"
"什么?快把照片发给我!"
我把照片发过去,不到一分钟,李航回电:"顾远,这些证据很关键!立刻把手机送到纪委来,我在门口等你。"
我拿着手机冲出公司,打车直奔市纪委。
路上,我的心跳得厉害。
这些短信,能证明父亲是被动接受的,而不是主动勾结。
虽然不能完全洗清父亲,但至少能证明大伯在说谎。
到了纪委,李航已经在门口等着。
"给我。"他接过手机,快速翻看,"这些短信很有价值,我马上提交给办案组。"
"李航,这能帮到我爸吗?"我急切地问。
"能。"李航点点头,"这至少能证明,你爸不是主谋,而是被利用的。但是……"
他顿了顿:"你爸明知违规还接受,这个责任还是要承担的。"
"我知道,只要能证明他不是主谋就行。"我深吸一口气,"大伯那边呢?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李航压低声音,"除了你家这些事,我们还查出了他其他的问题。利用职务之便为关系户办理转学、收受好处费、帮人骗取助学金……涉案金额超过二十万。"
"那他会被怎么处理?"
"至少撤职查办,如果情节严重,可能还要追究刑事责任。"李航看着我,"顾远,你做好心理准备,这事闹大了,你们整个家族都会受影响。"
我点点头,却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悲哀。
这个家,已经四分五裂了。
回到医院,父亲正在吃午饭。
看到我进来,他放下筷子:"怎么样?有结果吗?"
"爸,我找到证据了。"我走到床边,把情况说了一遍。
父亲听完,眼睛慢慢湿润了:"那些短信……我都忘了……"
"还好没删。"母亲在旁边说,"这下能证明你是被老二拖下水的了。"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父亲苦笑,"我明知不对,还是做了。我没资格说自己是无辜的。"
"爸,您至少不是主谋。"我说,"这很重要。"
父亲摇摇头,没有说话。
下午三点,我的手机响了。
是顾明打来的。
"哥……"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姐被学校开除了……"
我的心一沉:"怎么回事?"
"教育部门查出了我姐的高考加分造假,已经通知学校了。"顾明哽咽着,"学校说要取消她的学籍,让她立刻离校……我姐现在疯了一样,把宿舍都砸了……"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哥,你能不能帮帮忙……"顾明哀求着,"我姐她……她不能没有这个学位啊,她以后怎么办……"
"小明,这事我帮不了。"我的声音很平静,"你姐的加分本来就是假的,被取消是应该的。"
"可是……可是这会毁了她一辈子啊!"顾明的声音变得尖锐,"哥,你就不能看在我们是亲戚的份上……"
"就是因为我们是亲戚,我才更不能帮。"我打断他,"小明,你们家做的那些事,该承担的后果就要承担。"
"顾远!"顾明突然大喊起来,"我爸是为了这个家才做那些事的!你们都享受了好处,凭什么现在出事了,就都推得一干二净?!"
我没有说话。
"你女儿上的幼儿园,你爸接的那些项目,哪个不是我爸帮的忙?"顾明继续喊,"现在我爸进去了,我姐被开除了,你们呢?你们躲得干干净净!"
"小明。"我的声音变冷了,"你爸做那些事,有多少是为了你们家自己,你心里清楚。别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
"我不管!"顾明的声音带着绝望,"反正我姐不能就这么毁了!我要去找二叔,让他帮我们说话!"
"你别去。"我警告他,"我爸现在身体很虚弱,你要是敢刺激他……"
"我一定要去!"顾明挂断了电话。
我立刻给母亲打电话:"妈,小明可能要去医院,您看好爸,别让他见。"
"怎么了?"母亲着急地问。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
"我知道了,我守在门口。"母亲说,"你快回来。"
我冲出纪委,打车往医院赶。
路上,周晴打来电话。
"顾远,幼儿园刚才来电话了。"她的声音有些慌,"说萌萌的入学资格有问题,让我们明天去一趟。"
我的心往下一沉。
果然,还是来了。
"晴晴,你别慌。"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这事我来处理,你先照顾好萌萌,别让她察觉。"
"可是……"周晴的声音带着哭腔,"萌萌才五岁,她什么都不懂,为什么要让她承担这些……"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的喉咙发紧,"但这就是我们必须面对的代价。"
挂断电话,我靠在出租车的座位上,闭上眼睛。
萌萌的笑脸浮现在眼前。
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每天早上都高高兴兴地去幼儿园,回来跟我们说今天学了什么儿歌,交了什么新朋友……
现在,她要被迫离开那个她喜欢的地方了。
因为大人犯下的错,她要承担后果。
到了医院,我看到顾明正站在病房门口,和母亲争执。
"让开!我要见二叔!"顾明红着眼睛。
"小明,你别闹了。"母亲拦着他,"你二叔身体受不了刺激。"
"我不管!"顾明要往里冲。
我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小明,你给我冷静点!"
"哥……"顾明看到我,眼泪掉下来,"你帮帮我姐吧,她现在都不吃不喝了,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那也是你们家自己造成的。"我松开他,"小明,回去吧,这里不欢迎你。"
"顾远!"顾明突然跪下了,"我求求你,帮帮我们吧……我爸虽然做错了事,但他也是为了这个家啊……"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堂弟,心里五味杂陈。
"小明,起来。"我叹了口气,"不是我不帮,是我真的帮不了。你姐的学籍问题,是教育部门的决定,谁也改变不了。"
"那……那我爸呢?"顾明抬起头,满脸泪痕,"他会被判刑吗?"
"这要看调查结果。"我如实说,"但根据现在掌握的证据,很有可能。"
顾明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走吧。"我扶起他,"回去照顾好你妈和你姐,别让他们做傻事。"
顾明踉跄着离开了。
我转身进病房,父亲正坐在床边,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对话。
"顾远。"他开口,声音很轻,"欣欣被学校开除了?"
我点点头。
父亲闭上眼睛,泪水滚落下来。
"都是报应……"他喃喃自语,"都是报应啊……"
那天晚上,我在陪护椅上辗转反侧。
脑子里全是这些天发生的事。
大伯被调查,顾欣被开除,父亲要承担责任,萌萌要离开幼儿园……
这个家,彻底散了。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那些自以为聪明的捷径。
我们以为占了便宜,却不知道,早晚要还。
凌晨两点,我的手机突然震动。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顾远,你哥是不是疯了?为什么把我女儿的升学名额都取消了?!"
是大伯发来的。
我看着这条短信,手指悬在回复键上。
最终,我打了一行字:
"大伯,这不是我哥做的,是您自己做的。您自己种下的因,现在到了收果的时候。"
发送。
然后,我关掉手机,靠在椅子上。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我知道,天快亮了。
09
第十七天清晨,我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
是李航打来的。
"顾远,出大事了。"他的声音很急,"顾成在看守所里出事了,现在被送到医院抢救。"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什么情况?"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但听说是突发心脏病。"李航说,"你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我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父亲,犹豫了。
"等等,我问问我爸。"
我轻轻推醒父亲,把情况告诉他。
父亲听完,沉默了很久。
"去吧。"他最终说,"不管怎么样,他是我弟弟。"
我点点头,叫醒母亲陪父亲,自己打车赶往市人民医院急诊科。
到的时候,大伯母和顾明已经在抢救室门外了。
大伯母看到我,眼睛都哭肿了:"顾远,你二叔呢?他怎么没来?"
"我爸身体还没恢复,过不来。"我说,"大伯现在怎么样?"
"还在抢救。"大伯母哭着说,"医生说情况很危险,可能……可能撑不过去……"
她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顾明站在一旁,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我站在走廊里,心情复杂。
大伯做了那么多错事,害了父亲,害了整个家,按理说我应该恨他。
但此刻,看着他生死未卜,我心里却没有一丝快意。
只有说不出的悲哀。
半个小时后,抢救室的门打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表情凝重:"家属在吗?"
"在,在!"大伯母冲过去,"医生,我老公怎么样了?"
"人救回来了,但情况不容乐观。"医生说,"患者有严重的冠心病,这次是急性心肌梗死,虽然及时抢救过来了,但心脏功能严重受损。需要做进一步的支架手术,但手术风险很大。"
"那……那要花多少钱?"大伯母颤抖着问。
"保守估计,至少二十万。"
大伯母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晕过去。
顾明扶住她:"妈,您别急,我们想办法……"
"哪来的钱啊……"大伯母哭着说,"家里的存款都被冻结了,店也被查封了,我们现在……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站在一旁,说不出话来。
大伯这些年赚的钱,因为涉案被全部冻结。而他们家平时花钱大手大脚,根本没什么积蓄。
"顾远……"大伯母突然抓住我的手,"你能不能帮帮我们?就当我求你了……你去跟你二叔说说,让他帮我们凑点钱……"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大伯母,我爸现在自身难保。"我如实说,"他的公司被停业整顿,很可能要承担连带责任,家里也拿不出这么多钱。"
"那怎么办……"大伯母瘫坐在地上,"老顾要是没了,我们娘仨可怎么活啊……"
我转身走到窗边,掏出手机给周晴打电话。
"晴晴,家里还有多少钱?"
"加上定期,大概十二万左右。"周晴问,"怎么了?"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顾远,你想借给他们?"周晴的声音有些复杂。
"我……我不知道。"我按着太阳穴,"但大伯现在生死未卜,我不能见死不救。"
"可是他做的那些事……"周晴叹了口气,"算了,你自己决定吧。我支持你。"
挂断电话,我走回走廊。
"大伯母,我家能拿出十二万。"我说,"但这是我们全部的积蓄,给你们之后,我们家也要过紧日子了。"
大伯母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真的?你愿意借给我们?"
"不是借,是给。"我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爸那些事,大伯要把真相说清楚。"我看着她的眼睛,"不能再把责任推到我爸身上。"
大伯母的表情僵住了。
"这……"她看向顾明。
顾明低着头,不说话。
"大伯母,这是我的底线。"我的语气很坚定,"如果大伯不同意,这钱我不会给。"
大伯母咬着嘴唇,挣扎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等你大伯醒了,我让他跟纪委说清楚。"
我点点头,转身去办理缴费手续。
缴完费,我给父亲打了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
"你做得对。"父亲的声音很平静,"不管怎么样,不能见死不救。"
"爸,我还有个条件……"
"我知道。"父亲打断我,"你做得对。该说清楚的,就要说清楚。"
下午,大伯从抢救室转到了ICU。
医生说,病情暂时稳定,但还没脱离危险期,需要继续观察。
我在医院待到傍晚,才回到父亲的病房。
父亲正在和李航通电话。
"……嗯,我明白,谢谢你小李。"父亲挂断电话,看着我,"李航说,顾成愿意配合调查,把事情说清楚了。"
我的心里松了一口气。
"那您这边……"
"我还是要承担连带责任,但性质不一样了。"父亲说,"可能是罚款加停业整顿,不至于坐牢。"
"那就好。"我在床边坐下。
"顾远。"父亲突然握住我的手,"我想通了。"
"什么?"
"这次的事,对我也是个教训。"父亲的眼神很平静,"我以前总觉得,人情世故就是你帮我,我帮你。但我现在明白了,有些忙不能帮,有些便宜不能占。"
他顿了顿:"如果当初我拒绝了老二,也许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爸,这不怪您。"
"怪我。"父亲摇摇头,"我明知道不对,还是做了。我自欺欺人,以为只要不细想,就不算错。"
他看着窗外:"但人不能这样活,顾远。做人要清清白白,踏踏实实,这是我这辈子学到的最重要的教训。"
我握着父亲的手,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小时候,父亲带我去工地,给我买冰棍。
他蹲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我吃,说:"儿子,你要好好念书,将来不要像爸爸这样辛苦。"
我说:"爸,我长大了要赚很多钱,让您享福。"
父亲笑了,摸着我的头:"傻孩子,爸不要你赚多少钱,只要你清清白白做人就好。"
我在梦里哭了。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第十八天,父亲办理了出院手续。
医生叮嘱说,回家后要好好休养,少操心,饮食要清淡,定期复查。
我和母亲扶着父亲走出医院,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终于可以回家了。"父亲深吸一口气,"在医院待了十八天,感觉像过了一辈子。"
"是啊。"母亲擦着眼泪,"这十八天,咱们家经历的事,比过去十八年都多。"
我扶着父亲上车,心里却在想:
这十八天,确实改变了很多。
大伯从高高在上的副科长,变成了阶下囚。
顾欣从省重点大学的学生,变成了被开除的对象。
父亲从自认为清白的老实人,意识到自己也曾是同谋。
而我,从一个普通的儿子,变成了必须做出选择的男人。
这十八天,让我们看清了很多东西。
人性的复杂,亲情的脆弱,规则的重要,代价的沉重。
但同时,也让我们明白了什么是真正重要的。
不是地位,不是金钱,不是那些通过不正当手段得来的便利。
而是清白,是良心,是晚上能安心入睡的踏实。
回到家,萌萌扑过来抱住父亲:"爷爷!你终于回来了!"
父亲抱着孙女,眼眶湿润了:"萌萌乖,爷爷回来了。"
"爷爷,你的病好了吗?"萌萌仰着小脸问。
"好了。"父亲摸着她的头。
"那太好了!"萌萌高兴地说,"爷爷,我跟你说,我马上要换一个新幼儿园了!妈妈说那个幼儿园离家更近,每天可以多睡一会儿懒觉!"
我和周晴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我们没有告诉萌萌真相,只是说要换一个离家近的幼儿园。
这个五岁的孩子,不需要知道大人世界的复杂和肮脏。
她只需要快快乐乐地长大就好。
但我会记住这次的教训,我会告诉她:
做人,要清清白白。
走的每一步,都要问心无愧。
因为任何捷径,早晚都要付出代价。
而那代价,往往比我们想象的更沉重。
10
出院后的第三天,父亲收到了市工商局的处罚通知。
装修公司被责令停业整顿三个月,罚款五万元,同时要对三年前的安全事故重新调查处理。
父亲看着通知书,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在上面签了字。
"三个月。"他放下笔,"也好,正好休养身体。"
母亲在旁边抹眼泪:"老顾,公司停业了,咱们这三个月靠什么生活啊?"
"我还有点积蓄。"父亲拍拍她的手,"再说了,顾远他们也能帮衬。咱们省着点花,能过去的。"
"爸,您别担心钱的事。"我说,"我和晴晴都有工作,养家没问题。"
父亲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顾远,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白活了?"他突然问。
我愣住了。
"干了三十多年装修,以为自己凭的是手艺。"父亲的声音很轻,"结果到头来,才发现全是靠着老二的关系。这些年接的活儿,有哪一个是凭真本事来的?"
"爸,您的手艺确实好……"
"别安慰我了。"父亲转过身,眼神很平静,"我心里明白。如果不是老二打招呼,那些单位凭什么找我?市里比我手艺好的装修队多了去了。"
他走回椅子坐下:"这次停业整顿,也好。等三个月后重新开业,我要凭真本事接活儿,不靠任何关系。"
"顾远。"父亲看着我,"你记住,以后咱们家,不占任何便宜,不走任何捷径。一步一个脚印,清清白白做人,明明白白做事。"
"我记住了,爸。"我郑重地点头。
下午,李航打来电话,说大伯的案子有了最终结果。
"顾成涉嫌受贿罪、滥用职权罪,案件已经移送检察院。"李航说,"根据现有证据,他至少要判三年以上。"
"那我爸这边呢?"
"你爸的情况已经查清楚了,确实是被动接受,主观恶意不大,加上主动配合调查,最终决定给予行政处罚,不追究刑事责任。"李航顿了顿,"不过他的装修公司,以后接政府的项目会很困难。"
"我知道,谢谢你李航。"
"不客气。"李航叹了口气,"顾远,你大伯这次是真的完了。撤职、坐牢、名誉扫地……这辈子算是毁了。"
我握着手机,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当天晚上,大伯母打来电话。
"顾远,你大伯醒了,他……他想见你二叔。"她的声音很虚弱。
"现在?"
"嗯,他说有些话想说。"大伯母哽咽着,"可能……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我看向父亲,父亲点了点头。
半小时后,我们赶到医院。
大伯还在ICU,只能隔着玻璃窗看。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整个人瘦了一圈,身上插满了管子。
看到父亲,大伯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医生说他现在不能说话,但可以写字。
护士拿来纸笔,递给大伯。
大伯颤抖着写了几个字:
"大哥,对不起。"
父亲看着这几个字,眼眶湿润了。
大伯又写:
"我害了你。"
"我错了。"
"原谅我。"
每写一个字,大伯的手都在颤抖,汗水从额头滚落。
父亲把手贴在玻璃窗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老二,我不怪你。"父亲的声音颤抖,"你好好养病,等病好了,咱们重新开始。"
大伯摇摇头,又写了几个字:
"照顾好欣欣。"
"她还小。"
"别让她恨我。"
父亲哭出了声:"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大伯放下笔,闭上了眼睛。
我们在医院待了很久,直到探视时间结束才离开。
回家的路上,父亲一直看着窗外,一句话都没说。
到家后,他径直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那是一个男人彻底崩溃的声音。
我靠在墙上,也哭了。
为父亲哭,为大伯哭,为这个四分五裂的家哭。
第二天上午,顾明来家里找我。
"哥,我姐要回老家了。"他红着眼睛说,"学校那边已经办完了所有手续,档案也被注销了。"
"她……还好吗?"我问。
"不好。"顾明摇摇头,"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说这辈子完了。"
他顿了顿:"哥,你能不能去劝劝她?她以前最听你的话。"
我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下午,我去了大伯家。
房子里很乱,到处都是纸箱和行李,显然在准备搬家。
顾欣的房间门紧闭着,我敲了敲门:"欣欣,是我,顾远哥。"
过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
顾欣站在门后,头发凌乱,眼睛红肿,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哥……"她的声音嘶哑。
"能进去坐坐吗?"
她点点头,让开身子。
房间里一片狼藉,书本和衣服散落一地,墙上贴的荣誉证书都被撕了下来。
"欣欣。"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打算什么时候回老家?"
"明天。"她低着头,"反正在这里也待不下去了。"
"回老家之后呢?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顾欣的眼泪掉下来,"哥,我这辈子完了。档案被注销,以后连个正经工作都找不到,我还能做什么?"
"欣欣,你才十九岁。"我说,"人生还很长,这只是一个挫折,不是终点。"
"可是……"
"听我说完。"我打断她,"你爸做错了事,但那是他的错,不是你的。你要承担的,只是你自己的那部分责任。"
顾欣抬起头看着我。
"你明知道那个加分是假的,对吧?"我直视她的眼睛。
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拒绝?"
"因为……因为我想上好学校。"顾欣的声音很小,"我的分数差一点,有了那二十分就能上省重点,我就……"
"所以你也有责任。"我说,"欣欣,你要明白,这次的事,你不是完全无辜的。你享受了不该得的便利,现在要承担后果,这是应该的。"
顾欣哭了起来:"可我才十九岁啊,为什么要承担这么重的后果?我以后的人生怎么办?"
"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重新开始。"我递给她纸巾,"回老家后,可以参加成人高考,或者自考,或者学一门手艺。条条大路通罗马,不是只有省重点这一条路。"
"可是……别人会怎么看我?"顾欣哽咽着,"他们会说我是骗子,说我爸是贪官……"
"那就用行动证明,你不是。"我认真地说,"欣欣,人这辈子,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一错再错,或者一蹶不振。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自暴自弃,真的让这件事毁了你;二是接受教训,重新开始,用余生来证明,你值得更好的人生。"
顾欣看着我,眼里慢慢有了光。
"哥,你真的觉得……我还有机会?"
"当然。"我点头,"但前提是,你要彻底和过去告别,不要再想着走捷径,占便宜。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清清白白做人。"
顾欣用力点了点头,哭出了声:"哥,我记住了。"
离开大伯家,天已经黑了。
我走在街上,心里突然轻松了很多。
这场风暴,终于要过去了。
每个人都付出了代价,也都学到了教训。
希望这次的教训,能让我们所有人记一辈子。
11
三个月后。
父亲的装修公司重新开业了。
这次他没有接大单子,只接一些小区居民的家装活儿。
虽然钱不多,但每一笔都干干净净,明明白白。
"老顾,你看这卫生间的瓷砖,我贴得怎么样?"父亲蹲在地上,仔细检查着瓷砖的缝隙。
旁边的业主竖起大拇指:"顾师傅,您的手艺没得说!以后有朋友要装修,我一定推荐您!"
父亲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坦然。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吃饭。
萌萌叽叽喳喳地说着新幼儿园的事:"爷爷,我们幼儿园虽然没有以前的大,但是老师可好了!今天还教我们唱了新儿歌!"
"是吗?那唱给爷爷听听。"父亲笑着说。
萌萌清脆的童声响起:"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温暖。
虽然我们失去了很多,但也收获了很多。
我们收获了清白,收获了踏实,收获了一家人在一起的珍贵。
饭后,我和父亲在阳台上抽烟。
"顾远,你大伯那边……有消息吗?"父亲问。
"前几天大伯母来电话了。"我说,"大伯被判了四年,现在在服刑。身体恢复得还可以,但人老了很多。"
父亲点点头,深深吸了口烟。
"欣欣呢?"
"在老家报了个培训班,学电商。"我说,"听说干得挺不错,还在网上开了个小店,卖老家的土特产。"
"那就好。"父亲的眼里闪过欣慰,"年轻人,能重新开始就好。"
"爸,您后悔吗?"我突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把读书的机会让给大伯,后悔这些年帮了他那么多,后悔……"
"不后悔。"父亲打断我,"顾远,我跟你说过,不要因为别人的错,就否定自己的善良。"
他弹了弹烟灰:"当年让老二读书,那是我自愿的,我不后悔。这些年帮他,也是兄弟情义,我不后悔。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有早点意识到,有些忙不能帮,有些便宜不能占。"
"但现在我明白了。"父亲看着远处的灯火,"做人,一定要清清白白。哪怕穷一点,累一点,只要问心无愧,晚上就能睡得踏实。"
我点点头,也看向远方。
城市的夜景依旧璀璨,但我现在看着,心里多了份宁静。
"爸,您说大伯会恨我们吗?"我问。
"不会。"父亲很肯定,"他现在应该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你去纪委提供证据,也是为了还原真相,不是害他。"
"如果当初你没去,他也许能把责任都推到你身上,自己少判几年。"父亲看着我,"但那样的话,我这辈子都会背着骂名。儿子,你做得对。"
我的鼻子一酸,没有说话。
"顾远,记住。"父亲拍拍我的肩膀,"人这辈子,要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良心。不管别人怎么看,只要我们自己问心无愧就好。"
"我记住了,爸。"
夜色越来越浓,父亲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掐灭。
"走吧,进屋睡觉。"他说,"明天还要早起,接了个活儿,要去量尺寸。"
"好。"
我扶着父亲进屋,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不再挺拔,甚至有些佝偻,但在我眼里,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高大。
因为那是一个清白的人,一个问心无愧的人的背影。
一个月后,我接到了李航的电话。
"顾远,告诉你一个消息。"他说,"因为你们提供的证据和你爸的配合,纪委追回了所有涉案款项,并且挽回了不少损失。上面决定,给你爸一个'配合调查积极分子'的表彰。"
"真的?"我有些惊讶。
"嗯,虽然不是什么大奖,但也是个肯定。"李航说,"对了,你爸的公司,以后如果有能力,可以参加正规的招投标,不会因为这次的事受影响。"
我的眼眶湿润了:"谢谢你,李航。"
"别谢我,这是你爸应得的。"李航说,"顾远,你爸是个好人,这次的事,对他也是个警醒。以后好好干,凭本事吃饭,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挂断电话,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父亲。
父亲听完,愣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是我很久没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听到了吗?老天还是公平的。"他对母亲说,"咱们清清白白做人,老天看得见。"
母亲也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们全家人难得地聚在一起,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萌萌不知道大人们经历了什么,只是高兴地说:"今天的饭好好吃啊!爷爷,我们天天都这样吃好不好?"
"好。"父亲笑着说,"等爷爷多赚点钱,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那爷爷要好好赚钱哦,不过不要太累,要注意身体!"萌萌认真地说。
"好,听我大孙女的。"父亲摸着萌萌的头,眼里满是慈爱。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深深的感动。
经历了那么多,我们终于回到了最简单、最纯粹的生活。
没有捷径,没有便利,只有一家人在一起,清清白白、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这,才是最好的生活。
半年后的春节,我们没有回老家,就在城里过年。
除夕夜,一家人包饺子,看春晚,其乐融融。
电话响了,是顾明打来的。
"哥,新年快乐!"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二叔在吗?我想给他拜个年。"
我把电话递给父亲。
"二叔,新年快乐!身体好吗?"顾明在电话里说。
"好,很好。"父亲笑着说,"你呢?在老家还适应吗?"
"适应,挺好的。"顾明说,"二叔,我姐让我谢谢您,她现在的小店经营得不错,每个月能赚七八千。她说,这是她人生第一次凭自己本事赚钱,很有成就感。"
"好,好!"父亲的眼眶湿润了,"跟欣欣说,好好干,前途无量。"
"还有,我爸让我给您带句话。"顾明顿了顿,"他说,对不起,谢谢,保重。"
父亲沉默了很久,声音有些哽咽:"跟他说,我也保重,让他好好改造,争取减刑,早日出来。"
挂断电话,父亲看着窗外。
外面飘起了雪花,给城市披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外衣。
"新年了。"父亲喃喃自语,"又是新的开始。"
"是啊,新的开始。"我走到他身边,"爸,新的一年,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嗯。"父亲点点头,转过身看着我,"顾远,这次的事,你学到什么了?"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学到了,人要清清白白做人,踏踏实实做事。不走捷径,不占便宜,不要被一时的利益蒙蔽了眼睛。"
"记住了?"
"记住了。"
"那就好。"父亲拍拍我的肩膀,"记住就好。"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所有的污秽和不堪都覆盖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们会带着这次的教训,继续前行。
清清白白,踏踏实实,问心无愧。
这,就是最好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