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张志东

医院 / 天津市第三中心医院

羊水栓塞，一种产科特有的一种罕见并发症，其起病急、发展快、难以预测，几乎是所有产科医生和产妇的噩梦。然而，就是不久前的一天，我的身边就上演了这样一场生死时速。

「叮铃铃」 急促的电话声打破了产科病房短暂的平静。

「怎么了？」 我一边吃着刚从食堂买来的面条，一边说道。

「张大夫，快来趟产房，看一眼产 1，出血有点多。」 电话那头急促的声音传来。

我急匆匆往嘴里吸溜了几口面条，就冲进了产房。

产 1 的产妇是个 30 岁，第一胎，孕 40+6 周的产妇，Bishop 评分 4 分，住院后在给与米索前列醇 25ug 促宫颈成熟 1 次后于下午 16:00 出现规律宫缩，于 18:23 阴道顺娩 1 男活婴，重 3270 g。

此时 18:40，患者胎盘娩出，但子宫下段收缩较差，阴道出血较多。

「给 20IU 缩宫素，来一支欣母沛。」我一边按摩子宫，一边转头告诉护理部。

助产士老师干活干脆利索，很快缩宫素就滴上了，在观察了几分钟后，感觉宫缩改善情况并不理想。

「再来一支欣母沛。」我感觉形式不太妙。但此时患者的生命体征尚一切平稳。

「给二级打个电话，抽个血常规、凝血、带管合血，给血库打声招呼备点儿血」。我边说边给下面的规培大夫使了个眼色。

规培大夫迅速通知了值班二级。

很快二级到场，在评估患者现出血量在 600 mL 左右后决定补液扩充血容量，并联系血库备血合血，同时放置球囊压迫止血。

于是大家赶紧拿来宫腔内压迫球囊，在耗费了 10 来分钟之后成功放置了球囊。

此时，已经是晚上 19:30 分。患者血压 102/47 mmHg，HR 120bpm，SpO2 98～100%

于是在接下来观察的 20 分钟后，我们发现患者宫腔压迫球囊的引流袋中已经有大约 100 mL，色较鲜红。此时，患者神志清楚，但面色较苍白，血压开始下降至 90/54 mmHg，HR 135bpm，SpO2 98%。

此时，空气中的气氛开始越发紧张起来。两条静脉通路同时扩容，补液维持生命体征，血库的血刚刚合好，正在路上。

20:10 分，血已到位，400 mL 悬浮红细胞快速输入。

20:20 分，患者神志开始淡漠，血压开始快速下降，由 86/50 快速下降至 55/30 mmHg，此时的出血已经成了不凝血。

「羊栓！快叫麻醉、ICU 急会诊。快给主任打电话！」二级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20:28 分，患者突然心脏骤停，血压测不出，瞬间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根本没有反应时间，一顿胸外按压就开始了。好在此时，麻醉正好在病房拔无痛泵。在得知求救消息后，麻醉一个箭步就飞奔到产房。

「快，推肾上腺素」，麻醉一边指挥着护理部老师，一边给科里打电话，「快来个人帮忙，产房抢救，拿个静脉穿刺包还有把 B 超机推过来！」

此时胸外按压一直没有停止，而血库的血浆也开始到位。

20:31 分，患者恢复自主心律。

好在，ICU 的便携式呼吸机也到位，马上下了气管插管，麻醉的深静脉建立过程也算顺利。

此时 BP 74/42 mmHg，HR 46bpm  SpO2 80%。

在呼吸机辅助机械通气，去甲肾上腺素升压治疗、深静脉快速输注悬浮红细胞维持着血容量的保障下，患者被快速转运到了手术室。

进入术间准备好已经快 20:40 分了，此时科室主任、血库、医务处都已到位。产科宋主任迅速联系家属，建议立即切除子宫。血库也表示各种血液制品需要多少用多少，全力支持。医务处则开始通知介入、外科等相关科室待命，做好后续支持工作。

22:00 ，手术结束，过程顺利，评估术中出血约 600 mL，术中共输注悬浮红细胞 2000 mL，血浆 1600 mL，术后血压 95/58 mmHg，HR 130bpm，转入 ICU 进一步治疗。

今夜注定是产科的不眠夜，虽然已经是午夜时分，但产科医生办公室依旧是人头攒动、灯火通明。大家还尚未从刚才的惊魂一刻中缓过劲儿来，又一个不好的消息传来。

「产科吗，我 ICU，这个病人的血压还是往下掉啊，快过来看看。」对面 ICU 大夫急促的声音。

十万火急，主任带着产科的一行人急匆匆的赶了过去，这才得知患者在转入 ICU 后，又输注了悬浮红细胞 1200 mL，血浆 400 mL，但患者的血压仍然不稳定，虽然同时静脉泵着去甲肾，但患者的血压还是在往下走。而她的腹腔引流——那一袋鲜血也说明问题比想象的要糟糕。

「还是有腹腔内出血。」主任的神情也是越发凝重起来，大家更是心提到了嗓子眼，默默为这个产妇祈祷。

二次开腹？以现在患者的凝血状况来说，出血肯定不少，还能不能关的上腹都是个问题。可不开腹，以现在的出血情况，病人亦是必死无疑。

开还是不开？最考验医生决策能力的时候到了，这一选择直接关乎一条鲜活的生命。

医务处牵头将主任、普外科、泌尿外科、影像科、ICU、血库的主任们都聚焦了起来，大家开始积极发表自己的意见。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这一刻才是对时间就是生命对直观的描述。

「做介入吧，介入是咱们医院的优势学科，创伤小，对于她更适合。」主任斩钉截铁的说到。但大家都知道，做这个决定并不是那么容易。

此时，大家就像机械表上一个个小齿轮，每个人都精准而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自己的工作，一切都显得忙碌而自然。

但这么危重的患者转运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在固定好各种管道，准备好便携式呼吸机后，转运电梯早已到位，大家有条不紊的将患者转运至介入中心。介入中心的老师早已严阵以待。

「一——二——走。」大家抬起专用滑移垫齐心协力把患者转运至介入床上。

之后，介入中心的老师们穿上厚重的铅衣，介入室的门也被重重的锁上了。对于我们而言，此刻能做的也只有漫长的等待。此时，已经是凌晨 2 点了。

幸运的是，介入进行的非常顺利，双侧髂内动脉被很快栓住了。

很快，患者又被转运回 ICU 继续治疗。之后的几个小时，悬浮红细胞、纤维蛋白原、机采血小板、冰冻血浆、冷沉淀各种血液制品被不断的输入患者体内。患者的血压逐渐稳定下来，血色素的情况也开始不断改善。

但当天下午，问题又出现了。患者的血色素又开始下降，腹部伤口开始渗血，腹壁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肿。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要知道，对于这种凝血功能遭遇重创的患者来说，一个小的出血点都足以血流不止，要了她的命。所有人都开始紧张起来。很快 CT 和床旁超声都告诉证实了大家的判断，腹壁下形成一个巨大的血肿，而且越来越大。

气氛又变得焦灼起来。

介入中心这一次再次发现了问题，患者腹壁下动脉分支可见造影剂外泄，于是新一轮的栓塞开始了。终于，在大家的期待中，患者被推出介入中心，介入很顺利。

随后的几天各种悬浮红细胞、纤维蛋白原、机采血小板、冰冻血浆、冷沉淀各种血液制品仍然被不断的输入患者体内，配合着升压、抗生素预防感染等各项措施，患者的各项指标开始逐步改善。

终于，2 天后，患者的生命体征逐渐平稳，复查床旁超声下腹壁的血肿已经消失了！

这是一个令所有人振奋的好消息。

而同时，另一个好消息传来，转天患者停掉去甲肾后生命体征一切平稳，更可喜的是 2 天之后患者成功脱机拔管。此时的患者，虽然还不能说话，但眼神中透露出的对于生的渴望令所有人动容，也更坚定了大家啃下这块硬骨头的决心。

很快，新的问题又出现了。患者全身皮肤粘膜出现了明显的黄染，此前一直居高不下的肝酶降到了正常，但胆红素开始明显升高，即出现了胆酶分离，同时患者的肌酐水平开始快速上升，意味着患者又要面对重创后的急性肝损伤和肾损伤了。

人的求生欲望和意志是极其强大的，这也是医学治疗最重要的核心——「帮助，而不是替代」。因为没有任何医疗技术能完全代替人体强大的机能，医疗技术往往是帮助人体进入自身正常的轨道中来。

在一次次的血滤、保肝等等各种治疗和患者强大的生存意念下，患者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好，从开始只能眨眨眼，到最后已经能跟大家顺畅交流了。而她能跟大家交流，问的最多的还是「孩子怎么样？」，不禁让所有人动容。

最终，在各个科室的协同配合与患者强大的生存意念下，在 ICU 鏖战了 2 周的患者终于返回产科病房。之后的日子里，她成了科室里最被「关照」的患者，每天大家的查房重点三句离不开她。

终于，在各种血制品输了将近 1 万 5000 毫升，在产房-手术室-ICU-介入室-CT 室等等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治疗，在 ICU 苦战了 2 个星期，又在普通病房经历了 2 周的恢复过程之后，这位孕妈终于站立着，自己走出了病房。

这场羊水栓塞的抢救战可谓紧张而刺激，虽然事情过去差不多一年了，但当时的一个个细节仍历历在目。

这场胜利属于所有人，不管是产妇、产妇家属，还是医护人员，那一刻，大家终于能松下一口气，笑着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不知道下一场抢救又会是何时呢？

作者：张志东

策划：dongdong

题图：站酷海洛

投稿：zhaochen@dxy.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