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收“红包”、拿“回扣”让人见怪不怪，医生集体腐败也时有耳闻。然而，一个心脏固定器市价2万元，医生回扣就有3800元；全科大夫公开共享医药代表回扣“盛宴”，行为尺度之大、之猖獗令人咋舌……

　　本报通讯员　云检轩

　　举报信牵出“回扣门”

　　2011年3月，徐州市云龙区人民检察院接连收到举报信均反映徐州A医院心脏外科主任秦世杰收受医药代表回扣，其中有几笔细节和数额十分具体。

　　经研究，办案人员决定从与A医院心脏外科有密切联系的徐州某医药公司展开初查。

　　徐州某医药公司，创办于2006年，主要经营心脏固定器等医疗器械。该公司法人代表盛行，今年38岁，在徐州医药行业是近几年发家最快的一位。在A医院医护人员中提及盛行，也算是一位响当当的人物，出手阔绰，为人大方，平日里对医护人员小恩小惠不断，逢年过节更会奉上大礼。

　　为防打草惊蛇，在做足大量的初查功课之后，2011年4月19日，该院采取突然传唤的方式将其带至办案点。

　　盛行一开始有抵触情绪，但很快“倒出”了自己的“营销秘笈”为使自己代理的医疗器材进入A医院心脏外科，盛行先后给该心脏外科主任秦世杰回扣10余万元。

　　大量的业务往来表明，只“买”倒一个秦世杰，不足以使盛行代理的医疗器械如此“畅销”。

　　事实面前，盛行和盘而出。其后徐州B医院某科主任陈松（后移送他院查处，并于2011年10月28日因挪用公款和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六个月）、徐州C医院骨科主任田学东均因在引进、使用盛行代理的医疗耗材中曾染指回扣而进入办案人员的视线。案件处于广挖、深挖态势。

　　云龙区检察院迅速将调查情况上报徐州市检察院。徐州市检察院发挥“全市一盘棋”的一体化侦查优势，将案件线索分流，全面打击医疗行业“回扣”腐败窝串案的专项行动悄然掀起。

　　2011年4月23日，秦世杰因涉嫌受贿罪被立案侦查。

　　科主任“采购意见”定乾坤

　　秦世杰，男，今年50岁，从医20余载，是全市有名的心外科专家。他凭着威望和技术，2007年被单位任命为心脏外科主任，不仅负责全科行政管理、理论和技术的提高，更重要的是能出“采购意见”，即给本单位采购部门下达购买何种医疗耗材的指令。

　　据秦世杰交代，医院要科主任拿“采购意见”，一是为了制约和防止采购环节发生的商业贿赂，二是考虑科室的专业性和患者的治疗效果。

　　而这样的“建议”大权在各路医药代表眼里，那就是掌握了点石成金的“金手指”，指向谁谁就能拿到采购单，打开销路，发大财。秦世杰作为实权派自然成了“公关”的重点人物。一时间各路医药代表各显神通。

　　徐州某医药公司法人代表盛行就是其中一位。

　　盛行说，那时的徐州某医药公司才是刚刚起步。俗话：“头三脚难踢。”数次送钱送物，盛行都被秦世杰拒了回来。

　　一不做，二不休，为使自己代理的心脏固定器打入A医院，盛行最后准备采取“一招致敌”的方式“攻”下秦世杰直接以使用一个心脏固定器给付3000元回扣谈交易。

　　据了解，心脏固定器是心脏搭桥术常用器材，能将心脏从隐蔽处微抬，使心脏充分暴露，以便手术进行。患者在A医院做心脏搭桥手术需支付心脏固定器2万元左右，回扣一般3000元至4000元不等，仅此一项就占患者支付费用的15—20%。

　　一番“公关”，秦世杰上钩了。秦世杰及其所在科室大夫给患者做手术时开始采用盛行代理品牌的心脏固定器。

　　据盛行反映，2007年1月至2007年10月，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秦世杰从盛行那里拿到回扣近4万元。

　　2008年开始，徐州市医保处禁止使用进口的一次性耗材。盛行又找到秦世杰，说又代理了某合资品牌心脏固定器，并将回扣提升至3800元一例。秦世杰自是爽快答应。

　　一来二去，大家熟络起来了，说话谈事更直接方便了。

　　一个进口心脏固定器回扣3000元、一个合资心脏固定器回扣3800元、一个心脏瓣膜回扣4000元……盛行代理心脏外科医疗器械陆续在A医院投入使用。

　　经查，秦世杰共计从盛行处拿到回扣17万余元。

　　曾凭借精湛技术帮助一颗颗受损心脏重新有力跳动起来的那双手，最终把自己推向了被告席。

　　2011年9月9日，秦世杰因犯受贿罪被一审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五年，赃款全部收缴。

　　全科大夫公开共享“回扣宴”

　　在秦世杰到案的时候，云龙区检察院反贪局另一个工作组就已着手从外围秘密接近徐州C医院骨科主任田学东了。

　　要说头衔和知名度，现年46岁的田学东毫不逊色于秦世杰，案发前除任C医院骨科主任外，还是徐州医学院兼职教授，硕士生导师，其参与的新技术应用多次获江苏省、徐州市新技术引进成果奖，多次被选树为“专业拔尖人才”“创新标兵”。

　　据盛行反映，田学东不同于秦世杰，此人从不独享“回扣”，而是让盛行将回扣平均分配给全科大夫。

　　C医院骨科全科有8名大夫，此案可能涉众，查处必须谨慎进行。

　　盛行检举内容发生在2006年，业务往来量比较少，账簿也已不存在，证据固定一时间陷入困境……

　　“又是一个科主任”，按照之前的侦查思路，检察机关决定从与C医院骨科有密切联系的医药公司找突破口。很快检察机关就锁定了本市另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徐州恒大医疗器械公司。

　　2011年5月7日，徐州恒大医疗器械公司负责人厉广友被依法传唤至云龙区检察院。

　　厉广友曾是C医院医生，后因违反计划生育政策从该医院离职。2006年就凭自己的专长，开办了徐州恒大医疗器械公司，主要经营四肢钢板和脊柱等内固定耗材。

　　由于事发突然，厉广友毫无心理准备，问东言西或闪烁其词。其忐忑的表现让检察人员一阵兴奋，经验告知这背后肯定有“事”。

　　检察机关几个小时的斗智斗勇之后，厉广友开始交代。

　　据厉交代，他与田在1993年就认识，但真正熟悉起来是从2006开始的。那个时候田学东刚上任骨科主任，分管三个病区。按照一个病区一年大概上千个病例算，只要田学东点头，他所代理的内固定耗材在C医院骨科一年的销售额就能上百万元计。

　　靠着熟人熟面，厉代理的产品顺利在C医院骨科内固定耗材的采购单上，而且一家独大，销售额逐年攀升：2006年销售额732040元；2007年1860080元，2008年2105890元，2009年4072397元，2010年为4078115元。厉广友当然会礼尚往来，“回扣”自然按期奉上，这是必需的。

　　案件逐渐清晰起来。

　　正如盛行之前透露的，厉也说田学东是个“讲究人”，从不吃独食，“回扣”分配全骨科，人人有份又体现“多劳多得”。

　　检察机关认为，“动”田学东的火候已到。

　　2011年5月7日，田学东到案，对检察机关掌握的事实，供认不讳。

　　经查，2006年8月至2011年3月，徐州C医院骨科由直接负责的主管人田学东，在引进、使用四肢钢板和脊柱耗材等经济往来中，违反国家法律规定，在账外暗中收受医疗器械供应商厉广友多次给予的回扣共计人民币200余万元，并在骨科内部按照一定的分配系数将回扣分配给个人。

　　在接受审讯的过程中，田学东对于全科共同接受“回扣”的事实不否认，自认为这是行业“潜规则”，即使有些不妥也是全科的事，有从众心理，浑然不觉他负责的科室共同接受“回扣”的行为已触犯了单位受贿罪。

　　2011年11月8日，徐州C医院骨科因犯单位受贿罪被判处人民币100万元，田学东犯单位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三年。同日，徐州恒大医疗器械公司、厉广友因犯对单位行贿罪分别被判处罚金50万元、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二年。

　　采购部门“雁过拔毛”

　　就在“回扣门”案件趋于全面收网之时，检察机关又收到C医院医药器械管理处采购科科长黄庆祝涉嫌受贿的举报信。

　　黄庆祝，今年50岁了，自1999年起就担任了该医院的采购科科长，负责医院药品、耗材的采购。虽然在采购药品、耗材时要遵照大科室主任的意见，但药品、耗材采购量和采购款项结算的大权仍在手中。这也是黄庆祝时常被医药代表“特别关注”的重要原因。

　　经查，2002年末至案发前，黄庆祝以职务之便，为多家药品和医疗器械销售公司的业务人员在招标、定价、签约、付款等方面谋取利益，并多次收受和索要相关医药代表以好处费、过节费名义所送的贿赂款，共受贿26万余元。

　　多行不义必自毙。2011年11月11日，黄庆祝因犯受贿罪被一审法院判处有期徒十年，并处罚金5万元。

　　灵魂的升腾与坠落

　　打击医疗行业“回扣”腐败窝串案的专项行动，关注药品价格高居不下、老百姓看病难的问题，是2011年徐州市检察系统打击医疗系统职务犯罪、参与和加强社会管理创新的重要戏，全年共立案查处职务犯罪案件5件8人，涉案的秦世杰等人也分别被法院判处不等的刑罚，有力肃清了该行业商业贿赂盛行的不正之风。

　　案发后，秦世杰、田学东所在医院均写来情况介绍。文中列举大量他们作为部门领导和学科带头人为本专业做出的突出贡献和所获奖项，着重介绍了其在日常工作中如何尽职尽责，在执行应急抢险任务时，又是如何冲锋在前。可他们的犯罪事实已板上钉钉。这些使案件承办人时常感觉这些“白衣天使”的灵魂一边在升腾，而一边在坠落。

　　然而，“他们的悲剧同样是医务资源的巨大损失，但法律无情，犯罪的不利后果只能由本人承担。”云龙区检察院检察长韩卫东如是说：“从根源上治理医务系统腐败才是我们要进一步思考的问题。”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治理医疗系统腐败的几点思考

　　医疗系统内部收受医药器材供应商的回扣，不仅扰乱了正常市场秩序和医药卫生管理秩序，而且加剧了普通民众看病贵、看病难的现状，给社会带来了众多不安定因素。从案发情况看，采购环节职务犯罪尤为突出，其影响远比医务人员“拿红包”更为恶劣，已成为医疗系统腐败的“重灾区”。

　　首先，医务人员收受药品经销商回扣等行为的根源在以药养医。医院从福利性机构转化为经营主体，为了效益的最大化，各医院往往会提高药品的价格，甚至一些医院还把医生开出药品的销售额和工资水平挂钩。在许多医院里，药品收入达到医院总收入的40%以上，而在乡镇医院更是达到70%－80%。据业内人士介绍，按医药行业的潜规则，药品回扣是药品零售价的20%-25%，即使按15%计算，全国一年也达450亿元之多。也正是由于巨额利润，许多医院和医生敢于无视医德医风，一切向钱看。

　　其次，药品采购审批的不透明也易导致权力寻租。尽管医院纷纷成立了采购部门，以避免医务人员和供应商的直接接触，但收效并不明显。医用耗材专业性较强，物品采购往往依赖于医师的专业技术。该院在办案时发现，秦世杰、田学东等人既是行政管理人员，又是专业技术人员，他们对医疗用品的选用意见更具权威性，而最终院方往往也会采纳他们的意见。

　　另外，医院制度的缺失造成了监管漏洞。部分医疗机构监督制约措施流于形式。以田学东所在的医院骨科为例，他们将“吃回扣”作为医生个人获取“福利”的方式，医务人员之间形成了“既得利益”集团，为腐败滋生了条件和土壤。

　　最后，医疗器械高额利润引发了供应商之间的恶性竞争。一些医疗器械供应商为了获取高额利润，企图以给予医务系统相关人员高额回扣的方式，击败竞争对手，将自己代理的产品销售到医院。医用耗材的高额利润，外加长期盛行的“吃回扣”之风，诱使供应商铤而走险。

　　因此，政府应加大医疗费用的投入，加快推进医疗体系改革，尽快解决当前以药养医的现状。执法部门应加大对医务系统商业贿赂案件的打击力度，定期开展专项活动，同时敦促医院加强内部监管。检察、公安、卫生、工商、审计、药监等部门要联动配合，形成情况通报、线索移送、案件协查、信息共享等工作机制，形成打击医务系统行贿和受贿的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