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当时没有压力是不可能的。联合查房的时候,另一位队长提醒我们:“你们要不要再考虑下,这个(病人拔管)不一定能成功的。”我回答:“就当给我们一个机会努力一下。实在不行,我们再考虑其他的治疗方案。”敢说出这句话,一是因为我们有一定的信心,第二也是真的想给病人一个机会,希望能够用最小的代价换来最大的健康。
还有一名75岁的病人,也是在震中肋骨骨折。考虑到病人年龄比较大,其他外科医生的治疗意见又不一致,就把她转到重症监护室里来。我们第一时间给她做了CT,发现她右肺骨折的地方有些痰出不来,就使用药物治疗,准备等情况稳定后转到隔壁普通病房去。
第二天早上我去查房,病人呼吸比前一天更浅更快,于是又给她做了一次CT。前后两天的CT一比,发现她肺部气管的一个开口被下肺痰堵塞了,明显变成肺不张,需要通过做纤维支气管镜把里面的痰吸出来。当时我们认为:最好是做气管插管,方便我们后续多次吸痰。对家属做思想工作后,她女儿同意了插管,但弟弟始终不同意,病人一直处在缺氧的状态。
因为病人肋骨骨折,咳起来非常疼,到第三天查房时,她已经快受不了。趁这个机会,我们再次动员家属:建议开刀固定骨折的地方。劝说之后,家属也都同意了。因为动手术的时候要做全麻,病人需要做气管插管,我们跟做手术的医生讲:手术之后管子不要拔掉,带到我们ICU里来。其实就是换了一个策略,把我们的问题都给解决了,一个是把肋骨固定起来了,另外在管子放好之后,可以充分地把痰清理干净。
后续两天,我们把病人的痰吸干净,再用上抗生素,病人断掉的肋骨一天天康复,也敢放开咳嗽了。几个因素综合起来,病人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好。如果不是因为开刀给我们留下的插管机会,后续情况真的很难预料。不过最后人救活了,家属和病人还是非常开心的。
经过近十天的救治,1月16日下午,我们负责的所有重症病人都脱离了危险,成功从ICU转入普通病房。
走向下一个“三十年”
之前,我经常参加突发事件的应急救援。2008年汶川地震时,我们病房接收了一批来自灾区的病人。往后,我参加过2019年无锡火锅店爆炸救治,以及2020年疫情暴发驰援武汉的行动。这些年来,我一直在上海这边的ICU,主要负责危重症病人的治疗。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高原救援,对西藏,我还是充满敬畏。以前也有朋友邀请我一起到西藏旅游,我说身体适应不了,这把年纪还是不去挑战了。但是这一次任务来了,也没有再想这么多。
2008年汶川地震,救援的设备远没有现在那么完备。这一次,震区信息第一时间上网,后方病人转运、救援分工、医疗队派驻都从前边的救治里吸取了很多经验,能感觉到救治更有层次、更科学化,救援效率也比以前更高。
最开始病人多,每天十二小时连轴转,病房里氛围紧绷。随着重症病人一点点转出,我们的心理压力也松下来。基本完成援助任务后,重症组分批从日喀则撤离,最早撤离的是协和医院和华西医院。1月16日,我们负责的最后一名的病人顺利转出ICU,和当地医生交接后,正式结束了这次救援。
回来后本来是让大家休息几天,但因为我还有很多工作,周一还是正常上班。这几天上班,我明显感觉比以前累,可能是在高原缺氧和高强度工作后留下的后遗效应。
今年是医疗人才“组团式”援藏的第十年,上海和日喀则结对帮扶也刚满三十年。当地的医疗仪器设备已能较好满足危重病人的救治了,比如床旁纤支镜,我们ICU只有三台,日喀则市人民医院的ICU则有四台,还都是大品牌的设备,床旁血液净化设备也有好几台。硬件设施为我们落地后无缝衔接开展治疗提供了比较大的便利,不会空有一身本领没处施展的窘境。
因为上海和日喀则两地医护人员经常交流的缘故,我们跟当地的医护人员相处很融洽。他们对我们非常客气,经常一口一个“老师”跟我们交流。每个医院都有自己的信息系统,当地医生会协助我们开医嘱、查询疾病史。有时语言不通,特别是和年纪大的病人沟通,如果听不懂,会有藏族的护士帮我们翻译。临走前,几位医生还找到我们一起合影。

李先涛(右二)和同事们与病人的合影
/图源:受访者
藏族老百姓对我们上海的医护人员也亲切。毕竟感情是培养出来的,付出是相互的,你付出了,他们也会更加信任你。在当地给病人看病,看得好就是好,无关你写了几篇文章,有多少课题或者多大名头。作为医生,最重要的就是要把病人治好,治好了,就是水平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