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摘选自《圣佳艺文志NO.19》

秦皇扫六合——兵马俑拍摄散记

图/文 梅生

一张照片对另一张照片的启示

日影斜了。

我趴在兵马俑一号坑的坑沿上，四肢紧贴着冰冷的土地，一束斜阳穿透展览馆的桁架钢窗，影子慢慢地在兵马俑坑上爬行。我双眼紧盯住那束阳光，心跳有点儿快，手心发潮。

三月早春，连绵细雨，今日放晴。亮晃晃的太阳挂了一天，傍晚将近，急似下坡车，一个火红的圆球在山脊上滚动。

威风扫六合的秦军将士在烟尘滚滚的黄土高原上行进，纷乱的步伐带着疲惫，追赶着那个山脊上滚动的圆球。

【秦始皇陵兵马俑】步兵俑 2003年

一个身负重伤的兵士突然倒地，沉重的头颅摔成一堆碎片，四肢插进泥土里。画角长鸣，秦军将士马不停蹄，急速向前。残阳如血，照在铠甲战袍之上，破碎的衣角在烟尘中抖动。一个军士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同乡，眼神里充满着哀伤，却依然脚步匆匆。

那个火红的圆球摇摇晃晃地滚下了山脊，四周立刻陷入一片黑暗，大队兵马走进长长的墓道，列队站定，一处静寂，只有几匹性格暴烈的马摇晃着缰绳，发出几声悲鸣。

一个胶卷已经拍完，几分钟的时间，我似乎目睹了秦朝将士行军的场面，在那惨淡的夕阳扫过兵马俑的瞬间，复活了一个庞大的地下军团。历史和现实，战场与陵寝，奇妙地交织在一起，都缘于那富于灵性的夕阳一瞬。灵性的光复原了灵性的历史。

【秦始皇陵兵马俑】夕阳西下 2003年

曾经三次拍摄兵马俑，都是处于暗淡的散射光之中，兵和马都谙然无语。后来看到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馆长袁仲一先生写的《秦兵马俑》一书，第47页上一幅小小的插图照片强烈地吸引了我，夕阳穿过在俑坑中纵向排列的兵马俑，在俑的肩头，发鬓上留下一道灵光，兵马俑跃跃欲试，奋勇向前，这幅小小的插图给我的印象竟然如此地强烈，以致每看到夕阳下的人群，都想起秦始皇陵那千军万马的兵马俑。于是我遍访专家，了解到每年农历春分前后，如果是良好的晴天，在太阳落山前的几分钟之内，阳光会穿过高度为6米的玻璃钢窗，投射到兵马俑坑之中，沉睡千年的兵马俑会在瞬间复活。阳光和阴影中强烈的色温变化使得兵马俑的场面气氛极为悲壮，于是，在2007年3月20日，连续三天的阴雨之后，捕捉到这神秘而富有灵性的瞬间，牺牲的士兵，褴褛的战袍，强化了一种悲剧意识。

世界文化遗产的拍摄不同于单纯的文物照片，若能在特定的条件之下如光线、气氛、场景来完成对历史的图像解释，才能突出文化的意境。一个摄影人在历史和现实之间架起一座思维的桥梁，建桥的方案来源于摄影人对文化遗产的理解与判断，建桥的材料来源于特定的摄影语言。

激动人心的五分钟，得到三张理想的照片，三次拍摄的探索，十几本兵马俑专著的引导，发掘现场知情人的寻访，一张照片的启示……五分钟的成功与三年的准备。

一个古人足印引起的思考

按照考古界的规矩，田野考古发掘前有着严格的科学规矩，历史的断层会在探方（考古术语，指挖掘的土方）的剖面上显现上清晰的叠压层，这些叠压层中尽管没有重要文物，但其中隐藏的信息却俱有重大的判断依据和学术价值。这种叠压层称之为文化层。

秦始皇兵马俑的考古专家在清理俑坑西北角二层台时，先用尖头铲轻刮土层看堆积土的颜色变化，之后用铁针测试土层硬度，发现长方形的一小片土质略松，深度较浅，于是改用平头铲和毛刷清理，层层刮离之后，一个清晰的赤足足印显现出来，足趾、足掌、脚弓结构完整，甚至某几个脚趾的趾纹都清晰可见，比对土层上的其他遗留物，可以明确地断定为当时修筑陵寝的工匠足印。

【秦始皇陵兵马俑】群俑 2005年

两千年前的真人足印！面对着如此真切的痕迹，似与古人有一种肌肤相亲的感觉。但感觉之后的判断分析更为重要，由此痕迹而得出当时人的身高体重等一系列体质人类学的数据，科学地印证了兵马俑的文化人类学价值。

另一例：考古发掘人员在清理俑坑坡形门道时，在道路基层的最底部，改用最小的平头铲剥离泥土，用力的大小及剥离深度全凭手感对土质硬度的判断来控制，结果一条车轮轧压的车辙印痕清晰地揭示出来。车辙印痕掉进一小坑，又从坑内向后把车轮拉出，然后转弯绕小坑而过。此车辙印没有左右对称的痕迹，而如此灵活的进退和转折，非独轮车所不能为，而秦代独轮车尚无实物发现，但由此车辙印却已发现了秦代独轮车的证据。

一个足印，一条车辙，在五十余平方公里的秦始皇陵区如沧海一粟，微乎其微，但由此而印证的古文化信息却对现代人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自然现象和人为现象，物质痕迹和非物质痕迹，由迹象探讨行为人的思维活动，如此种种，考古发掘的工作方法对摄影拍摄的思路有着无可非议的重要意义。

【秦始皇陵兵马俑】二号坑原状 2003年

之所以不厌其烦地介绍了足印车辙的发掘过程，是对摄影人浮躁心态的一种警示。当我们冲锋陷阵一般去追求冲击力震撼力的终极视觉效果时，却忽略了多少俱有重要价值的文化遗层！当你从文化遗层中发现了老祖宗的思维活动，例如车轮的陷落，拉起后的绕行而过，此时的所思所想，激动欣喜不仅仅是肌肤相亲了，简直就是在与古人直接对话。一个拿着相机的当代摄影人在听着一个推着独轮车的古代工匠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天气的恶劣，劳作的繁重，厚重的古秦语控制着按快门的节奏。

摄影的终极目的是保存文化信息还是追求感官刺激，文化遗层的发掘方法或许能给一些有益的启示。

当参观的游人惊诧地睁大双眼，当来访的外国政要盛赞世界上又发现“第八大奇迹”时，一位古代文化的发掘者却默然无语，顺着一条独轮车的印迹走进古人的思维深处。

摄影界却很难见到这种记录古人思维印迹的照片，摄影太功利了，忽略了没有价格的价值！摄影太享受了，只图眼前的视觉欢乐！

一幅全景照片的概念探索

1996年二号坑开始发掘，为保护重要的遗迹，先在遗址上修建保护大厅。当表层清理完毕后，需要拍一张全景照片，作为遗址发掘后修复文物复原原貌的重要依据。但已建好的保护大厅净空高度仅7.1米，垂直俯拍的面积仅为6平方米左右。考古队的摄影师夏居宪先生经过精确计算，在二号坑上空建立起纵横坐标系的方格形拍摄控制网，把相机悬吊在控制网的纵横坐标点上，镜头垂直于拍摄对象，用遥控器发指令拍摄。经过数十次试验，终于把六千多平方米的二号坑遗址发掘现场，用一千多照片拼接志一幅完成的图像，天衣无缝，色调和谐。合起来是全景照片，拆开后又是遗址的局部特写，可根据学术研究的需要挑选任一遗址遗物进行放大，科学性，资料性，实用性，观赏性兼而有之。

1996年，摄影还没有现在这样方便的数码技术，一千多个拍摄点，六千平方米的遗址全貌，历时三年，艰难困苦，非文字难以表述。

【秦始皇兵马俑】一号坑军阵 2003年

无缘见到照片的拍摄者夏居宪先生，仅在此致以一个摄影人的崇高敬意。这幅巨作开创了中国考古摄影之先河，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人类对自身文化行为的纪实摄影，其文化意义或许还不被人所理解，作者的声名尚不为人所知，或许以世俗的标准衡量永远不会得到影展或影赛的大奖，但就一项世界文化遗产的传播与研究，功不可没。

近两年摄影人对于摄影状态的兴趣远远大于摄影的本质，艺术摄影，纪实摄影，新闻摄影，观念摄影各自割据，占住自己的地盘不放手，功利的因素居于主导地位。站在大摄影的角度上，摄影的状态则“古今多少事，全付笑谈中”了。这张二号坑全景图，影像的表现可谓纪实，拍摄的方法可谓观念，一千多个坐标点的实施工程可谓行为，在千分之一的局部影像上又相当艺术。中国摄影界的各路豪杰似乎还没有一个人肯下三年的功夫来完成一幅包括各种摄影观念的巨幅全景照片，一张国展金奖的作品与之比较也相形见绌，当我们面对这样一幅真正具有重大价值的照片时，良心会做出准确的判断。

世界遗产的拍摄当以世界性的包容，反映人类数十万年文化史，地球数十亿年生命史的重要遗存，仅以一种观点一种方法来解释显然是不完整的。借夏居宪先生的兵马俑坑全景图来引申出“大摄影”的概念，只是一个缘起，或许夏先生的全景图对“大摄影”的表现也并非全面，但众多摄影人对世界遗产的图像解释，会逐步形成一个完整的“大摄影”的概念。

【秦始皇陵兵马俑】马夫和马 2005年

站在世界遗产影像之巅，用全视觉的角度，平和的心态，多元文化的包容来看待影像的纷争，只为那些耗费心机，徒劳精力的摄影人感到痛心。真正的价值在于文化的本体，而并非表现的形式。世界遗产的价值已被全人类所公认，影像只不过把它展现出来。至于形式，无所谓。

秦始皇在位三十七年，做了三件事。统一中国，修长城，建一座皇陵。为天下，为家国，为自己。

登基时才十三岁，二十二岁亲政后才开始干事，二十七年留下了两个世界文化遗产。

长城和秦始皇陵已被公认了，统一中国这件事也含隐着“非物质世界遗产”的概念，只是无法明确的认定。

伟大，有了具体的物质表现。

公元1974年3月29日，中国西北的三秦大地上，农民杨志发在打井，一镢头刨出个真人大小的陶制泥人，一个庞大的地下军团昭示天下，一个世界文化遗产被发现，“世界第八大奇迹”诞生。

之后三次拍摄兵马俑，看了十几本有关后马俑的书，得益最大的当属兵马俑博物馆馆长袁仲一先生的学术专著《秦兵马俑》。沿着这位考古专家在发掘报告的思路走下去，一个明确的拍摄方案逐步形成，又看到考古摄影师的图片，使我在世界遗产的专题拍摄中建立了“大摄影”的概念。摄影只不过是人类文化表现形式当中一种，偏狭地用摄影中的某一观念来表现世界遗产都是不完整的。有容乃大，世界遗产这样一个伟大的题材还容不下摄影中的不同观念吗？！

【秦始皇陵兵马俑】 军马俑 2005年

至此，将艺术摄影，纪实摄影，报导摄影，观念摄影，纯摄影统统归结到大摄影的旗下，还有什么题材拍不好的。大摄影需要大制作，在这里具体指导的是概念。

把摄影这事儿说大了，不过是一件工具，一种手段而已，也确实有眼高眼低的区别，与个人悟性的学养功夫有关，相机好坏，起不了决定性作用。

忍不住又翻看袁仲一先生的《秦兵马俑》，处处闪耀着智慧之光，把这智慧之光曝光在底片上，兵马俑的片子就比较耐看。

当然，给奶牛听音乐挤出来的也只是牛奶，什么叫牛弹琴呢！

又当然，给它看书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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