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莲在55岁退休这年，把83岁的父亲接回家中。父亲进入了阿尔兹海默症后期，她承担起24小时照护的责任。从26岁起，李秀莲先后送走了姥姥、婆婆、公公、父亲，看护老人大半辈子，她已经看淡了变老这件事，取而代之的，是对于人如何老去、如何养老的新理解。

照顾父亲，

兄妹之间的一场接力

55岁这年，我离开工作37年的单位，退休了。还来不及休息，我就在父亲的病床前“上岗”，成了看护父亲的全职护工。当时，83岁的父亲已经进入认知症后期，老人身边24小时都不能没有人。

把父亲从大哥家接回家前，我参照医院的标准，把家里的一间房间布置成了看护病房。为了规避可能发生的危险，卫生间里要装上特别的扶手；原本房间里的瓷砖，也换成了防滑的木地板。

我也是个老人了，独自照顾老人，体力、精力都跟不上。于是，我找了24小时的住家看护。她照料父亲的起居，穿衣服，梳洗，搬动老人等一些重体力活；我负责买菜做饭，清洁卫生。

请看护，也是为了给自己喘口气的机会。我不能整天关在屋子里，有时候下楼买菜或者遛个弯，还能转换心情。退休后作为老人去照顾老人，是一场长期的“抗战”，我们得有这个认知，再和年轻时不一样了，在看护老人之余，保证自己尽量不能病倒也十分重要。

平时请看护的钱，是由我们兄妹三人共同分担。每周末，哥哥和妹妹会固定来我家“值班”，全天照顾父亲。那两天，我住在另一套房子里，算是给自己放假。

照顾生病的父亲这件事，实际上是我们兄妹之间的一场“接力”。

自父亲诊断出失智到去世，病程长达十余年。父母养育了我们兄妹三人。哥哥大我5岁，我排老二，下面还有一个妹妹。父亲生病后，需要有人近身照顾，当时是大哥挑起了重担。

病情初期阶段，父亲的行为变得很古怪，有时候气得哥哥全身哆嗦。父亲曾走丢过两回，最后都被好心人送了回来。找到父亲之前，哥哥吓得腿软，一遍遍地寻找，腿从此落下病根，至今走久了路都会剧烈疼痛。

照顾老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观察他的变化，从一点点细微处判断老人的精神、体力怎么样，观察细节很重要。我的父亲心肌功能不全，发生房颤前他会晃动身体，站在一个地方来回打转。我看到他这样，判断一定是心脏出现了问题，就给他吃药。

陪一天少一天，

我很珍惜看护的日子

看护父亲很累，但老人陪一天少一天，我很珍惜和父亲在一起的时间。

父亲生命的最后几年，几乎丧失了表达能力，问他什么都答非所问，无法连接成句，听不懂收音机里的节目，也看不了电视了。白天大多数时间，父亲就坐在沙发上，半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安静得如一株植物。

我还是日复一日地试着跟他聊天，聊他的老朋友，“邻居盛大爷您还记得么”，父亲一辈子都生活在北京大院里，周围的邻居、朋友都熟悉，走到哪都能认识好多人。我也常夸奖他，“你真棒，吃得比我还多，来掰掰手腕”。有时候，父亲的表情会略微生动一下，他能感受到有人在陪伴他。

2022年年底，父亲在家离世，活到了87岁。离开那天，我没在家，是哥哥给我打的电话。我赶过去，父亲已经在睡梦中安静地走了。

照顾老人，

学会照顾以后的自己

父亲是我送走的最后一位老人，今年我60岁，也是一个老人了。不知道在我之后，这种亲人照护老人的习惯，还会不会延续下去。

亲力亲为地照顾一个八九十岁的老人，除了有能力，也得端正心态，自己很累，被照料的老人也会感受到压力。此外，还需要整个家庭成员的配合。我有许多办法，请住家阿姨、请钟点工，兄弟姐妹也可以帮我分担所需的金钱和精力。

我今天照顾老人，也在学习以后怎么照顾自己。

从老人身上，我知道每年要定期体检，除了基础的项目，会做得更细致些。我们家族的老人常发生脑溢血，我对这个疾病就有认知，知道该怎么去避免。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保持健康，更有生命质量地活着。经历过照顾老人的麻烦，我不愿意让孩子照顾，他们这代人特别单。我儿子今年30岁，没有结婚，我们在一个城市，每周见一次面。

我很早就给自己的孩子“打预防针”。我对儿子说，以后我动作迟缓了，饭吃得也慢的时候，可不要嫌弃我。我有一些旧的东西跟不上时代了，只希望你对我有耐心一些，允许一个60岁的人犯错。

经历了照护高龄父母，我意识到自己将来是要去住养老院的。我接受这样的安排。从我的经历来讲，即使请住家保姆，一对一服务，人也是会烦的。养老院分工细致，你面对的也不会是一个人。

人老了最难保留的是尊严。如果我头脑清楚，自己就能够做决定，如果不能，也会提前告诉孩子。

曾经我看过一篇文章是一位母亲写给孩子的信，交代了最后的遗言，等真要走了，就不抢救了。我把文章转发给儿子，跟他说，“这就是我的态度”。

（周婧文，据微信公号

“真实故事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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