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活着
伊琳娜·赫罗洛娃诗选
晴朗李寒/译
诗人简介:伊琳娜·赫罗洛娃(Ирина ХРОЛОВА 1956-2003)。俄罗斯女诗人。1956年2月9日生于俄罗斯马利乌波里市(当时称为日丹诺夫市)。童年和青年时光在特维尔州科纳可夫斯基地区列德基诺村度过,在列德基诺第一中学毕业,随后考入特维尔市(当时称为加里宁)文教职中。毕业后,在《加里宁真理报》编辑部担任打字员工作。在她23岁时,就读于莫斯科高尔基文学院。作品发表于《青春》、《又及》等杂志,《特维尔林荫大道》、《温暖的宿营地》等文丛,入选《20世纪俄罗斯诗选》(1999年,奥尔玛-新闻出版社)。在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曾在《青春》杂志社的手稿部工作。1996年,莫斯科“罗伊”出版社出版了她的第一部诗集《如果你可以—那就复活吧》。她的创作得到了诗人阿赫玛杜林娜、卡扎科娃和杰明切夫的极高的评价。2003年4月8日在莫斯科去世。2004年,友人集资编辑出版了她的第二本诗选集《我活着》。2011年,在特维尔出版儿童诗集《小毛球和他的朋友们》。

关于伊琳娜·赫罗洛娃
文/伊戈尔·麦拉麦德
译/晴朗李寒
放在我们面前的这本诗集,是前不久刚刚离世的女诗人伊琳娜·赫罗洛娃的作品。
到目前为止,伊琳娜·奥列戈夫娜·赫罗洛娃(1956-2003)的名字还不为广大读者所熟知,尽管有认真关注近三十年来文学进程的人,可能会记得她发表在《青春》和《又及》杂志、《特维尔林荫大道》、《温暖的宿营地》丛书,和诗选集《二十世纪俄罗斯诗选》(奥尔玛—新闻出版社,1999年)上的作品。也许,还有人会恰巧得到她两本单薄的小诗集《如果你可以——那就复活吧》(莫斯科,“罗伊”编辑出版社,1996年,安纳托利·波里亚科夫编)和《我活着》(莫斯科,艾·拉出版社,2004年)。
赫罗洛娃始终没有致力于自己的诗歌前程,即便是在她的诗歌如日中天的那一段时期。我清清楚楚记得,尤其是在近些年,她一直都在回避任何形式的文学活动,从来不参加文学晚会,可以说是深居简出,很少抛头露面。我甚至听说,有一次伊拉竟然忘记了早已为她安排好的个人演出,这令那些组织者感到很难堪,也使到场的人们感到困惑不解。她固执地认为,诗人——就是诗歌写作者,而不是成为众人嘴里街谈巷议的话柄。如今那些喜欢用诗歌来作秀的人会使她浑身战栗。
我和她相识于三十年前,在高尔基文学院的宿舍里。我们的友谊开始于我对诗人尤里·尤尔琴科的拜访。伊拉也经常去他那里,大部分时光她都是坐在打字机旁度过的。她在那里埋头做事,尽管房间吵闹得让人会联想到旅店。不论白天黑夜那里都挤满了人,在主人宽宏大量的目光注视下,人们朗读自己的诗作和散文。只有当自己热恋的女朋友来访时,主人才会把客人们打发走。伊拉比我高两年级,大我五岁;当时,她的个性魅力强烈地吸引了我。赫罗洛娃极其不像文学院出身的典型女诗人。她对人,对生活,对文学的见解,以其毫不留情的准确性和毫不妥协的态度而总是令人惊叹不已。那段时期,她开始创作自己最优秀的诗歌,其中包括组诗《镜子》。这组诗后来被伊琳娜也称作《呈碎片状的叙事诗》,在宿舍间被广泛传抄,和地下出版物一样 ,为了不引起那些共青团积极分子浪费自己的热情,上面没有署作者的姓名。有一位单纯无知的同班同学,也是个诗歌爱好者,跟我曾经说起过,他把《镜子》这首诗抄写给了著名诗人阿尔谢尼·塔尔科夫斯基。
那些期待从诗中获得令人震惊的创新意味的读者,我并不建议读她的诗。真正的诗歌永远都是延续相继的。可以说,赫罗洛娃从形式到内容——都绝对是一位传统的诗人。她可能被所有的老师“老生常谈地”称为当代阿赫玛托娃和茨维塔耶娃(早期的)。比较内行的读者必定会注意到诗人格奥尔基·伊万诺夫对她诗歌的影响,顺便说一下,她还特意写过一首诗,向他致敬(《不用死亡的尺度来测量永恒……》)。
从格奥尔基·伊万诺夫那里,她借鉴来的是:言简意赅,不连贯性,日常的、不带浪漫色彩的语气,能清晰地以自己的名义为事物命名的天分。但是,排除所有的外来影响,伊琳娜·赫罗洛娃自己独一无二的声音也以奇妙的方式迸发出来。类似的独特性,就像大多数的经典诗人所具有的,展现出一系列特别的风格方式,——这种独特性让人觉得,它更像是这首或那首诗的,一组诗的,一本书的,甚至整个创作的灵魂……
与格奥尔基·伊万诺夫还比较相近的,是对待现实清醒的、被剥夺的幻想的看法。伊琳娜成熟诗歌的基本创作主题是以这样的诗句组成的:
我们都多么孤独,不管是二人,还是三人,
即便当我们说笑,唱歌时,
即便我们都真挚地爱着对方,
我们都多么孤独,多么温情,
我们都多么谁也永远不需要谁——
直到内心感到压抑的恐惧。
她晚期的诗歌作品中有许多对自己濒临绝境的描写,让人读来心惊。在这些诗中充满着这样的信仰,那就是:不是“一切都毫无意义,一切都徒劳无益”。那时,伊琳娜试图“赞美光明”,述说自己对生活的渴望。在那一段时期,她时常预感到,自己的生命很快就会猝然中止:
会在某一个难以置信的春天
我的心脏在梦中停止跳动……
这种预言,只发生在真正的诗人身上,这一切都分毫不差地应验了。伊琳娜·赫罗洛娃在梦中去世了,2003年4月8日,终年47岁。
(此文为伊琳娜·赫罗洛娃诗集《我活着》一书的序言)
《我要死在普斯科夫……》
我要死在普斯科夫,
死在普斯科瓦河畔,
死在普拉斯科维亚的老妇人身边,
死在这个农民的老寡妇家里。
对于这些事情
她有着古老的经验:
把澡堂子烧暖,
更换好内衣。
我穿着洁白的衬衫
躺在绒毛褥子上
即将忘记所有的恐惧,
忘记所有的陌生者和亲人。
只有——那双苍老的手,
它们有着可靠的力量……
“姑娘,你这是因为寂寞
打算去死啊。——”
她严肃地补充道:
“要是这样,——那就死吧。
但愿能让你开心点儿——
看看那儿有什么?——地狱还是天堂。
哎,让一个老婆子待在
孤独的房子里多么无聊。
要是让我自己死了多好,——
可谁给我送葬……”
《病房的窗子上——是一丛灌木的阴影……》
病房的窗子上——是一丛灌木的阴影。
一位老妇人,怀着孩子般的忧伤,
没有力气把包扎的手
放到十字架的尖上,
不能贴到多处被割破的
胸前……她没有哭: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上帝不爱惜啊——
就是说,该准备走了。”
我三十岁。二月陷于雪中。
如果是我,一秒钟不能举起
自己衰老的手臂
我会发疯般立刻陷于崩溃。
从印满血迹的床单上
揭去她痛苦不堪的肉体!
不要哭,上帝,不要哭……
啊,只求伸出你的手臂!
《……那时上帝抛弃了我》
……那时上帝抛弃了我。
灵魂在我的上空显得慌乱不安,
它撞击着光滑的天花板,
隐藏到墙壁和窗子之间的
角落:它在医院灯光昏暗的
桌子旁,声音嘶哑,
一位头发灰白的女人躺在那里
苍白、冷漠,好像已经习以为常。
那时,我突然发出粗野的哭号,
嘲弄着自己的病痛,
用沉重的头颅撞击着
灰沙发坚硬的圆形扶手,——
那女人调亮了灯火,
走近前来,默默地微笑着……
我的灵魂冲她如野狼般呲着牙齿,
重新回到了我的体内。
《手摇风琴逐出泪水,如泣如诉……》
手摇风琴逐出泪水,如泣如诉,
在灿烂的夏日的林荫道上……
我已经死了,死了,
你为什么还怜悯我……
这样的风景只在南方独有——
闪烁的光斑中的绿色……
我已经死了,死了,
难道你连这也不明白……
太阳,焚毁沸腾的绿色,
细细地碎裂在屋顶之上……
我已经死了,死了,
甚至我都听不到你的声音。
我安静地活着。什么也不希望。
注视着萎靡的绿色。
我如此安静……简直不像是活的。
甚至就像根本不曾活过。
《致缪斯》
我要献给你,不是因为家里方正的餐桌上
那一小块甜蜜的糕点,
而是因为那根纤细的浅蓝色发丝,
它拴牢我,不致在地球上坠落。
为了珍重自己的身体,
你那些荒谬粗鲁的真理,
以及深夜疯狂的话语,
我不知道,究竟要献给谁。
也好,生活宁静——没什么大毛病,
不是患病的神志不清的胡言乱语……
你看,我已经牢牢地背熟了这一课
“我活着,我活着……”
我活过吗?
《我们都多么孤独——不管是二人,还是三人……》
我们都多么孤独,不管是二人,还是三人,
即便当我们说笑,唱歌时,
即便我们都真挚地爱着对方,
我们都多么孤独,多么温情,
我们都多么谁也永远不需要谁——
直到内心感到压抑的恐惧。
如果当面看出了这一真相,
我们就只剩下唯一的出路——去死。
可是制止死亡,我们却力不从心
只能遏止不朽与不幸的灵魂的全部傲慢,
因为——任何话语都是美好的,
而死亡——一无所求。
《像害怕人们的聚会……》
像害怕人们的聚会,
我也害怕深夜险恶的孤独,
你仿佛听到远方时间的刽子手
尖利的皮鞋的铁掌声,
他们的衬衣鲜红的反光
好像笼罩到我深夜的窗口上……
没人可以对着喊叫,多么可怕的恐惧,
我多么需要活生生的存在!
希望有人走来走去,呼吸,抽烟,
希望有人像失眠的目光浏览一本书,
希望有人陪伴在身边,与我共同呼吸!——
却什么也不会和我说起。
《……这个女人,捂住嘴……》
……这个女人,捂住嘴……
暂时还没有哭,但已准备好
迎接重病的虚弱,它像良心一般,
投放得过多,不断地生长……
假如她一切都毫无过错,
她不是如此平常,但要平静得多。
可全都是因为——话语,话语,话语……
这个女人,用手捂住了嘴,
……压制住绝望,
注视着,紧紧按住的指缝间,
她的灵魂慢慢溜出。
滑入虚无。孤零零的。没有人送行。
《告别——像狼呲着牙齿……》
告别——像狼呲着牙齿。
永远存在这样的离别时刻,
甚至将来会全部忘却。
只有你——不是找寻这样的。
女人会大发脾气。
她会折磨神经和心灵。
所以她不会失去,
甚至她本来就一无所有。
甚至,她会原谅你,
会自动地放开你,
她会每夜放声痛哭,因为
已经没人再需要她。
不过,你不是找寻这样的。
对于爱,你什么也不想获得。
因为啊,在你圣洁的善良里
像狼般呲着牙齿。
《心已经疲惫得痛苦不堪……》
心已经疲惫得痛苦不堪。
甚至当初的激情——一去不复返。
她为何前来忏悔?
她完全没有什么过错。
我怜悯她。她——是我的姐妹。
她将成为我尘世的姐妹。
哦,她也有同样的遭遇!
但与我的比起来,她的更为可怕。
可为什么我如此忧伤,
为她的忧愁,痛苦至极:
要知道,在灵魂们偶然相遇的地方,
她没认出我,便擦肩而过……
《你知道,我甚至不想哭……》
你知道,我甚至不想哭。
你知道,甚至记住都毫无益处。
我只是轻声地说着那些
安静而温柔的事情……
就这样在生病的几个月里,
人们在被褥旁忙碌,奔走,
不期待不慌不忙的医生,
不痛哭,那注定遭遇的离别。
但是,他们会把药片和饮料掉到地上。
相对于清醒和痛苦,
他们更喜欢那平静而病痛的昏迷。
《一切都毫无意义,一切都徒劳无益……》
一切都毫无意义,一切都徒劳无益。
甚至说出一个名字都没有力气……
在无底深渊之上,我逗留了一会儿——
恐惧地赶紧后退着闪开。
没有人,没有人,没有人值得我珍爱,
没有人留存在我的心灵深处,
因为唯一的仇敌——
是我的理智——它已经苦恼不堪。
我不能战胜这头野兽,
因为我们中的每一个人
永远都不会相信,
即便是在最相互信任的时刻。
我们活着,谁也不可怜,
忘记自己的名字吧,
因为哈雷彗星
随时都会不可避免地出现。
《不忠诚的话语,不可靠的荣誉……》
不忠诚的话语,不可靠的荣誉。
吉它跑调,歌声虚伪。
尽管如此,还要感谢上帝,我们还都活着,
还要感谢,我的国家。
谢谢,大脑还在运转,
眼睛看着,手臂在拥抱……
只有卡什比罗夫斯基在说真话。
尽管她自己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吉它在跑调,我们唱的不是这个:
完全不合节拍,
为了我们这安逸的小小的乱巢,
为了你的耳聋眼瞎,谢谢你,我的国家。
感谢你那美丽的电影,
丑陋者的灵魂在那里难以超升
我们为上帝干杯,他从水上漂过
那水也都化作了美酒。
《给母亲》
当真正的疲惫不堪时,
无力的肉体,无助的理智,
只有血缘的亲属关系才能拯救……
啊,这怎能不让人心碎!
在你面前我永远都是错的。
我明白了你所有的不幸。
但是我依然在医院里像是接受
应得的东西,接受了你伟大的爱。
我不配享有
你全部崇高的仁慈……
这只是因为,
为了免于报复——你,只有你,
唯一的你——在为我祈求宽恕。
《这是第几次了,我对自己反复说……》
这是第几次了,我对自己反复说,
如果我什么时候忘记了
亲爱的人,——说明我正永远失去
自我——我永远不许自己这样做。
但是我会慢慢地、忠实地忘记。
几乎没有疼痛,没有责难。
谁是第一个?我记不清,谁是第一个。
而只记得一个安静的秋日
和一枚苹果。
那些我曾爱过的人,
无法计算。
记忆使那个秋日
再次浮现——让所有我爱过的人复活,
却剥夺了他们的名字和相貌。
留下来的只有:星期天,
那些我说过的话,我谨慎的笑声
还有那个宁静温暖明亮的秋日,
仿佛一枚苹果,
被分给众人。
《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该拿你怎么办?——我不知道。——请试着回答,
我该拿自己怎么办,如果心不想变硬,
化为某种耐热的合金?
我徘徊在城市烟雾弥漫、令人窒息的街头。
我徘徊在秋天……上帝,在十字路口
钢铁与坚硬的手臂之下,我要去哪里?
这座城市准备建造起自己的科洛西姆斗兽场。
这个秋天被废弃的场地和朋友们的讥笑充满。
污水坑极其恶心的气味让人无法呼吸。
我该拿你怎么办,不知道。请试着回答,
我该拿自己怎么办,如果肉体,恳求了死亡,
会重新意外地陷入某人吸烟的单人床……
《是离开,还是发疯……》
是离开,还是发疯——
这和死亡的意义有什么不同……
你看,冬天再次走近我,
它有着洁白而漫长的尺寸。
一年中有三个月
暴风雪吹面,寒风刺痛脊背,
我要离去,不,我要发疯,
我要在没有生火的房子里冻死。
如同巨大的虚空,
破旧的大衣伸给我
弯曲的手臂,
我用它盖起自己的双腿。
《大风迅疾升起。这北方的,强劲之风……》
大风迅疾升起。这北方的,强劲之风。
再添加些打着寒战的坚冰:
“你为什么沉思默想着儿子,——
我要把他带到北方!
在那里,在北方,松林幽暗,
苔藓温暖,野草深蓝。
在那里,他躺在蓝色的摇篮里
人们轻声为他唱着蓝色的催眠曲,
但愿他躺在那里——肤色红润,睡意昏沉,
但愿他不间断地睡上一生,
趁着陌生而崭新的太阳
还没有把它吝啬的光芒照射到他的头顶。”
2013年3月11-12日译自俄罗斯《又及》文学杂志1996年第2期(总第4期)


赫罗洛娃诗集书影








晴朗李寒简介:原名李树冬,诗人,俄语译者。河北河间人,生于1970年10月22日。毕业于河北师范学院外语系俄语专业。多年从事翻译和编辑工作。曾参加诗刊社第21届青春诗会,就读于鲁迅文学院第35届高研班(翻译家班)。获得第六届华文青年诗人奖、第二届闻一多诗歌奖、首届中国赤子诗人奖、首届“中国青年诗人奖”、第五届后天翻译奖等。著有诗集《空寂•欢爱》《秘密的手艺》《敌意之诗》《点亮一个词》《时光陡峭》等,译诗集《孤独的馈赠》《阿赫玛托娃诗全集》《普拉多》等,口述纪实《我还是想你,妈妈》等。现居石家庄,与妻子经营晴朗文艺书店,自由写作、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