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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多久没有睡个好觉了?
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还是凌晨三四点准时醒来?又或者是虽然睡足了8小时,醒来却依旧昏昏沉沉?
如果你有同感,那么你并不孤单。
2025年3月,中国睡眠研究会发布的《2025年中国睡眠健康调查报告》为我们勾勒出了一幅不容乐观的“睡眠图景”。报告显示,我国18岁及以上人群平均睡眠时长为7.06—7.18小时,而且近一半(48.5%)的人正被睡眠问题困扰。
成年人平均入睡时间为23:15,仅有39.1%的人能在23点前睡下。不同群体间的差异也十分明显,男性(23:21)晚于女性(23:09),城市居民(23:42)晚于农村居民(22:52),年轻群体更是呈现出“越年轻越晚睡”的趋势[1]。
这样的睡眠节奏已经偏离了专业的健康建议。2025年3月18日,全国爱国卫生运动委员会办公室联合多领域专家发布的《睡眠健康核心信息及释义》指出:成年人理想的睡眠时长应为7到8小时,中小学生则需8到10小时,建议成年人在22—23点之间入睡;良好的睡眠质量包括30分钟内入睡、夜间少醒、醒来后精力充沛[2]。
而在具体人群中,睡眠困扰体现得更加突出。
大学生是“晚睡晚起”的典型群体。中国睡眠研究会发布的《2025中国睡眠健康白皮书》显示,只有21%的大学生能在午夜前入睡,25%的学生要熬到凌晨两点之后,32%甚至在早上九点以后才起床[3]。
而承担母职的女性,则普遍面临“更短、更差”的睡眠质量。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中心的《中国睡眠研究报告(2025)》的专项调查指出,母职女性的平均每晚睡眠时长(7.68小时)明显低于未承担母职的女性(7.95小时),而且有更重的睡眠负担[4]。
当晚睡变得普遍,当睡眠时长被剥削,“睡个好觉”逐渐成为一个时代痛点。
22岁的汪薄巧(化名)就是“晚睡晚起”大学生的一员。已经习惯了“凌晨入睡”的她,哪怕已经早早躺下休息,也总是凌晨两点多才能真正睡着。有时候还会在短暂的浅睡后突然惊醒,“会怀疑自己刚刚到底睡着没有”。
为了睡得好,汪薄巧购买过很多助眠产品:枕头换了软的、硬的、记忆棉的;耳塞买了国产的、进口的;眼罩从普通遮光到“重力眼罩”都试过。她的购买并没有什么规律——有时候刷到小红书的测评就下单,有时候是同样失眠的朋友推荐,就让她愿意尝试一次。
汪薄巧并不是个例。越来越多人和她一样,把睡觉变成了需要认真准备的一件事:睡前服用两粒褪黑素,点好香薰摆在床头,再戴上睡眠眼罩,等待入睡,并期盼着明早手环上的睡眠数据会变好。
这些睡前流程的背后,正是一个迅速扩张的庞大“助眠市场”。任拓集团发布的《2025年睡眠经济电商市场分析报告》显示,近十年中国睡眠经济市场规模逐年增高,预计2027年市场规模将达6568.8亿元;睡眠经济在部分主流电商平台跑出了16%的增长,助眠产品的市场规模超过500亿[5]。
市场上的助眠产品可以分为三大类,保健辅助产品、科技辅助产品和环境辅助产品。
因为治疗严重失眠问题的专业药物多为西药,一般需要医生开具,电商平台上无法购买。轻微失眠的消费者往往选择自行购买保健辅助产品,包括褪黑素、草本提取物等等。其中,褪黑素的销量一直稳居不下。
除了直接“对症下药”,消费者们也十分愿意为睡眠买个好环境。数据显示,环境睡眠是睡眠经济的主要支柱[5]。在这一类产品中,香薰和精油备受追捧。
仅在小红书平台上就有超100万篇帖子在讨论相关产品的推荐及评价。针对不同的睡眠问题,香薰和精油也被细分成了具有不同功效的子类产品,如声称可以辅助入睡的薰衣草精油和预防早醒的依兰精油。
睡眠眼罩也是常见的环境辅助产品——遮光、重力、0压感都是商家打出的卖点。和眼罩组合消费的还有耳塞。
正在读研一的沁玉(化名)面临着觉浅、多梦的困扰,再加上应考压力的影响,迫切需要一个良好的入眠环境。眼罩和耳塞正是她常用的产品,“普通型、加热型、冰凉型,甚至带有艾灸功能的眼罩我都用过。”耳塞从高中住宿起已经陪伴了她七八年,哪怕回到很安静的家里,她也会习惯性戴着。
光疗灯是比眼罩和耳塞更进一步的选择,可以通过控制环境光照影响褪黑素的分泌,调整睡眠节律。此外,也有部分人选择白噪音产品来营造舒适的入眠环境。
如果保健调理和环境调整都不够,还可以给睡觉上科技——智能床具和可穿戴设备。智能枕头宣称能利用体温调节或深压刺激模拟“拥抱”感。可穿戴理疗仪则宣称可以刺激大脑或穴位,降低兴奋性神经递质,使人变得镇静。
这些为睡眠所做的努力背后,是真金白银的投入。电商平台上的助眠产品月销量动辄破千上万,更有甚者可以达到10到20万。
同一类助眠产品之间的价格也差异不小。以香薰类产品为例,一家主打传统中式熏香的店铺主推产品是一盒售价为69.8元的伴眠盘香,而另一个店铺的高端香薰定价则高达358元。普通的枕头只需几十元,而各大品牌的深睡枕则需要几百甚至上千元。
“家人之前给我买了一个大约1000多元的枕头,确实比我之前用的荞麦枕、橡胶枕舒服,但对改善睡眠深度的效果不明显”,沁玉说道。
助眠精油的价格梯度也十分明显。平价区间的国产品牌最接地气,每10毫升价格普遍在6.1元至28元;中端产品以部分进口品牌为代表,每10毫升跃升至115元左右;而高端线的进口精油每10毫升则可高达836元,是平价产品的数十上百倍。
在所有的睡眠品类里,智能睡眠仪的总体价格最为高昂,产品差价也更大,从几百到几千不等。入门款智能睡眠仪功能相对单一,多以声波调控或基础震动放松为主,价格集中在500元左右。拥有“神经刺激”“穴位按摩”等进阶功能的产品价格会攀升至800元至3000元区间。而声称具备定制化助眠方案的高端机型,售价则直逼4000元,是入门款的8倍之多。
消费者对睡眠的付费意愿,已不局限于物质产品,还延伸到了服务场景中,最典型的案例便是酒店行业的“助眠增值服务”。
不少酒店品牌推出了价格高于普通房型2%-50%的“舒睡房”。这类房型通常不靠近电梯和楼道,配备遮光窗帘、按摩床垫、慢回弹记忆枕等用具,部分酒店还接入白噪音设备、远红外热敷,甚至推出了睡眠质量报告。某旅行平台在2024年宣称其“舒睡主题房”已覆盖全国31个省、200多座城市,合作房间数量超过4万间[6]。
为什么睡眠消费能有这么大的市场?背后的核心驱动力还是现代社会的睡眠焦虑。当睡个好觉变得稀缺,消费者对助眠产品的付费意愿自然提升,也给商家创造了盈利空间。很多商家通过分层定价和概念包装放大需求:平价产品满足基础助眠,中高端产品则打上“进口”“科技”等标签,吸引追求体验的人群;还有一些产品被夸大宣传,进一步刺激消费。
但对于消费者来说,花了高昂成本,尝试了各种助眠产品,是否如愿以偿?
从新闻报道和监管部门披露的消费维权案例来看,不少助眠产品的实际效果与宣传存在差距,部分消费者在体验落差中不断更换产品,反而形成一种“越买越焦虑”的循环。
助眠产品市场的问题主要体现在几个方面。首先是夸大宣传与概念营销界限不明。从“快速助眠”到“黑科技”,许多产品更擅长制造概念,而其宣传中的“深度助眠”“改善睡眠质量”等效果却往往缺乏可靠的科学依据。
其次,功效的不确定性和潜在风险也不可忽视。例如常见的褪黑素,更适用于倒时差而非慢性失眠,长期大剂量服用可能带来副作用。同时,睡眠体验本身具有主观性,“效果因人而异”也使得消费者维权难度较大。
而从科学的角度来看,不良睡眠习惯导致的睡眠困扰与真正的慢性失眠是两回事。不良睡眠习惯往往和生活方式密切相关,比如作息不规律、睡前长时间刷手机等,调整这些行为,通常比依赖产品更有效。而慢性失眠则需要满足临床标准,例如长期反复的入睡困难或频繁醒来,并影响到白天的精神状态等。这时,相比于不断尝试新的产品,更重要的是尽早向专业医疗机构求助。
在临床实践中,国内外已经形成了一些相对成熟、循证证据充分的治疗方式。其中被广泛采用的一类方法是失眠的认知行为疗法(CBT-I)[7]。它的思路并不是让人“强迫自己放松”,而是通过调整行为模式和思维方式,帮助患者逐渐摆脱“越想睡好越睡不着”的紧张循环,从而恢复稳定的睡眠节律。大量研究证明,它在长期效果上往往优于单纯依赖药物,因此也被视为慢性失眠的首选治疗方案之一。
尝试过很多助眠产品的汪薄巧,最后选择去医院求助。“有了药的话,肯定是能睡着的。”她说。确认药物能帮助自己入睡后,她很少再尝试新的助眠产品了——褪黑素软糖曾让她担心依赖;而佐匹克隆这种需要处方的药物,她按需服用,“不是特别紧张就不吃”,不过有时还是会借助重力眼罩帮助入睡。
从这个意义上说,真正能改善睡眠的其实是对自身睡眠状况的正确认识,以及在必要时及时求助专业力量。
当下助眠经济的火热,不只是消费选择,也反映出睡眠问题一直缺乏清晰、可靠的指导。消费者不断尝试各种产品,焦虑反而被放大。而在这一切背后,其实只有一个简单的愿望——想睡个好觉。
统筹:张馨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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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杨婧文 谢静
美编:张书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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